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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前的喧闹渐渐平息。
领到粮食的百姓们扛着、背着、抱着沉甸甸的粮袋,踏着泥泞的街道四散归家。
雨水洗刷着他们的破衫,却洗不掉他们脸上那种近乎恍惚的喜悦,
许多人家里已经断粮三天的人,此刻肩膀上扛着的,是能让孩子吃上十天饱饭的谷子。
“大人放心,只要工钱到位,咱们这些人跟着你干......”
周老汉扛着两袋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自己住的巷子。
他住在城南草市街的尽头,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连日的大雨沤烂了好几处,雨水顺着破洞滴进屋里,在地上积了一个个水洼。
他离家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就听见了屋里小孙子的哭声,还有儿媳妇哄孩子的低语。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腿脚虽然老迈,但肩膀上那两袋沉甸甸的粮食给了他一股说不出的力气,他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自家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大敞着。
门槛上,一只沾满泥的脚印清晰可见。门框上拴门的麻绳被齐根扯断,断口处还飘着几缕碎絮。
他心一沉,顾不得放下肩上的粮袋,一头冲进门去。
屋里的景象让周老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壮汉,正坐在他家那张三条腿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壮汉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提着短棍,棍头上沾着泥水和血。
周老汉的儿媳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上带着泪痕,左脸颊上一道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
她的身子在发抖,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周老汉的目光从儿媳妇脸上的红痕扫过,落在屋里地上散落的杂物上:那只破旧的米缸被掀翻在地,里面的陈米撒了一地;
他和老伴攒了多年的那口铁锅被扔在门槛边,锅沿上多了一个豁口;
床上的铺盖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翻找过。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慢慢放下肩上的粮袋,声音含怒,却强行忍着:
“......谁让你们来的?”
那坐在矮凳上的壮汉喷出一口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比周老汉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
“周老狗,你欠卢家三爷的租子:去年秋粮的六斗,今年春粮的一石二斗,利滚利,到现在合计三贯七百文。这笔账,你该不会忘了吧?”
周老汉闻言一愣,旋即露出屈辱的神情:
“我还了!去年秋粮收了之后,我交了四斗谷子,今年开春又交了五斗
“瞎”壮汉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那是利息,本金还没还呢。”
“......什么本金?”
“你借的那一石谷子啊。
三爷慈悲,借给你救急,如今利滚利,可不就是这个数?”
壮汉的语气轻描淡写:
“老汉,咱也知道你刚领了粮。你放心,咱不抢你的,你拿粮抵债,剩下的,三爷说了,宽限你三个月。”
他说着,朝旁边两个年轻人努了努嘴。那两人二话不说,上前就去抢周老汉放在门口的粮袋。
周老汉猛地扑上去,用整个身体压住粮袋,嘶吼道:
“这是真人发给俺们的工钱!是去年修堤的卖命钱!你们不能拿走!”
“而且,我给你们周家领的工修堤的时候,卢家老爷也没给咱们钱……………”
“修堤?”
壮汉叼着烟杆,嗤笑了一声:
“你给人修堤,那你去跟人要工钱啊。
你欠三爷的钱,那是另一码事。怎么着?修的老爷们给你发粮,你就能不还债了?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至于卢老爷的钱,呵呵......”
他抬脚,一脚踩在周老汉的手背上,用力碾压下去。周老汉发出一声闷哼,手背上传来骨头被挤压的剧痛,可他还是死死抓着粮袋不肯松手。
那壮汉见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见周老汉脸上,还带着深深的恨意,他朝着周围说:“教他一点规矩。”
年轻人抡起短棍,一棍子砸在周老汉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周老汉整个人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儿媳妇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护住公公,却被另一个年轻人一把推回墙角,额头撞在土墙上,渗出一片血丝。
两袋粮食被抢走了。
壮汉扛起粮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卢明甫一眼,吐了一口浓痰在我脚边
“老汉,记住了,南城的天,姓卢。
没些事是是他敢是敢做,而是他做了之前,承是承担得起前果。”
脚步声和狞笑声渐渐远去。
卢明甫趴在地下,浑身颤抖着,左手手背下一片血肉模糊,前背的骨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