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习习。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山巅处的那道身影。

初入法相，便是连斩两位法相，且还这般轻描淡写，这已经是打破了许多人的认知了。

在场，有不少半步法相强者，对于法相境也不是一...

青石巷口的风卷着枯叶打了个旋，撞在斑驳的砖墙上簌簌落下。林昭站在阴影里，指尖捻着一枚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映不出半点光。他没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可三丈外那棵歪脖老槐树的枝桠上，一只灰雀忽然扑棱棱飞走了——不是被惊走的，是主动飞走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寻常快了半拍。

这不对劲。

林昭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永昌通宝”四字模糊不清，却恰好遮住他右眼瞳孔。左眼微眯，视线顺着雀鸟飞离的方向扫过去，槐树根部青苔湿滑，泥土松软，有两道极淡的压痕，呈八字形，间距约一尺二寸——是人足落地时脚尖外撇留下的，但绝非本地居民。青石巷住的多是老匠人，常年蹲工坊、捶铜锻铁，下盘稳而沉，脚印必是内扣，足弓承力分明；而这压痕浅、前重后轻，是练过轻身术却火候未纯者才有的破绽，落地时腰胯未沉实，借力不均。

他仍不动。

巷子深处传来木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一辆蒙着粗布的板车慢悠悠晃过来，车辕上搭着条褪色蓝布，底下隐约露出半截竹筐边沿。赶车的是个驼背老头，烟杆叼在嘴边，火星明明灭灭，呼出的白气在冷晨里拖得细长。车轮压过第三块青石板时，林昭听见了第二声错音——不是车轴涩滞的响，而是老头左手小指第二指节，在无意识叩击车辕的节奏里，漏了半拍。

叩击本该是“笃、笃、笃、笃”，四声等距如更鼓。可第三次“笃”之后，停顿长了零点三息，才接上第四下。这零点三息里，驼背老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幅度极小，却足够让林昭确认：他在吞咽，且吞咽时舌根微抵上颚，是压制体内某股躁动真气的本能反应。

林昭缓缓将铜钱收入袖袋。袖口拂过腕骨时，一粒极细的银粉自袖褶滑落，在日光将透未透的微光里，闪了半瞬即没入石缝。

他抬步，朝巷口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踩在青石上，声息几不可闻，可每一步落下，左脚掌先触地，右脚跟随即微提半寸，再缓落——这姿势看似寻常，实则是“千钧坠”最隐晦的起手式，重心始终悬于两足之间，既可暴起如弩，亦能收势如渊。他经过板车时，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烟草与陈年竹篾的气味里，几不可察。但林昭的呼吸在那一瞬屏了半息，又匀长续上，仿佛只是被风呛了一下。

驼背老头没回头，烟杆里的火星却倏地暗了一瞬。

林昭走出巷口，转入主街。晨市刚开，油锅滋啦炸响，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卖炊饼的老妪正用竹夹翻动铁鏊上的面饼，焦香扑鼻。他停在摊前，要了两个芝麻饼。老妪递来时，他伸手去接，指尖与对方皲裂的手背擦过——就在接触的刹那，林昭食指中节内侧轻轻一刮，动作快如蝶翼振颤，老妪浑然未觉，只觉掌心微微一痒，似有细尘掠过。

他咬了一口饼，芝麻酥脆，麦香醇厚，可舌尖尝出一点极淡的涩，是陈年茯苓粉掺进了面粉里。茯苓性平，利水渗湿，常入安神方，但若配伍不当，反易引邪入络。这摊子开了十七年，从前从不用茯苓，今早才加的。林昭咽下饼，目光扫过摊旁晾晒的豆干架子——九根竹竿，八根上挂满褐黄豆干，唯独第七根空着，竹节处有一道新刻的斜痕，深三分，长一寸七分，刃口锐利，是短匕所留。

他付了铜钱，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闷哼。回头只见卖豆干的壮汉踉跄扶住柱子，面色发青，右手死死攥着左肩胛骨下方，指节泛白，额角滚下豆大汗珠。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麻……痒……烧……”

林昭脚步一顿，折返两步，蹲下身，右手三指虚按在壮汉颈侧动脉处。指尖下，脉象浮数而乱，寸关尺三部皆有细弦之象，尤以关部为甚，跳动频率竟比常人快出一拍半。这不是中毒，是真气逆冲少阳经，强行催谷所致。壮汉昨夜必被人逼服了“爆元散”一类的禁药，此刻药力反噬，经络灼痛如焚。

“别运气。”林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稳稳楔进对方混乱的意识里，“气走太阴肺经，绕云门、中府，下尺泽，再返列缺——现在，吐。”

壮汉浑身一颤，喉头滚动，猛地呛咳出一口浊痰，腥臭扑鼻，痰中竟浮着几丝淡金血丝。

林昭没停，左手已探向自己左袖内侧暗袋，指尖勾出一枚半寸长的乌木针，针尖隐泛幽蓝。他手腕一翻，针尖刺入壮汉右耳垂后方翳风穴，只入三分，旋即拔出。针尖上沾着一滴琥珀色黏液，其中裹着三粒细如芥子的赤红微粒，正微微搏动，像活物的心脏。

他捏碎木针，粉末簌簌落进自己掌心，就着唾液一抹，涂在壮汉耳后伤口处。那搏动的赤红微粒遇药即僵，转为灰白，簌簌剥落。

壮汉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喘息渐匀，额上冷汗止了。他茫然抬头，想道谢，林昭已起身，将剩下半个芝麻饼塞进他手里：“嚼碎了，慢慢咽。别问谁给的，也别告诉别人你疼过。”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流。

此时辰刚过卯正三刻。城东义庄后巷，铁皮檐角悬着一盏残灯，灯罩裂了道缝，烛火在穿堂风里飘摇不定，光影在斑驳土墙上拉扯出扭曲的人形。林昭立在灯影最浓处，背对巷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纹——那是用百年寒蚕丝混着玄铁粉织就的“锁灵纹”，专防神识窥探。他已在此站了十二息。

第十三息，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是被人截断的。巷口光线骤然一暗，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尽。接着，一道黑影无声滑入，足不沾地，衣袍下摆竟未拂动半分灰尘。来人戴着覆面青铜傩面，双目处镂空，内里漆黑，不见瞳仁，只余两点幽光浮动，如古井深处倒映的星子。

“林昭。”傩面人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像两片生铁刮过青砖，“你昨夜寅时三刻，去过西市‘万宝楼’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