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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袖裂开,小臂皮肤下,无数金线暴起,交织成网,网心一点炽白,正是他昨夜从地火井中取走的火鳞所化。金线骤然绷紧,嗡鸣如弓弦满张!
黑液触到金线,竟如沸油遇水,滋滋作响,蒸腾起大股黑烟。烟中幻象迭生:雪原崩塌、秘境坍缩、藏经阁烈焰……最后全定格在一张模糊人脸——眉目如刀,下颌线凌厉,左耳垂有颗小痣。
沈砚舟。
林砚的师父。
也是二十年前,亲手将镇岳印打入地脉,镇守七峰的“守印人”。
“师父剥离印心,不是叛逃。”林砚声音穿透黑雾,清晰如刀,“是为剜疮。”
他左臂金线越收越紧,皮肤下凸起如虬结树根,那点炽白火鳞光芒暴涨,竟将整条手臂染成琉璃色。
“印心被蚀,蚀源在‘药’。”他目光射向北首空陶碗,“有人以七脉首座命魂为引,炼制‘续命丹’,借印心之力催熟丹药。每炼一炉,印心便损一分,地脉便躁一分。三年前雪原崩塌,是第一炉丹成;去年秘境异动,是第二炉;昨夜藏经阁焚图,是第三炉……而今,丹已九转,只差最后一味‘心火’。”
他猛地抬头,盯住鬼面女子:“您腕上星图铜钱,第七宫空位,正是‘心火’所寄。您替师父藏了三年,藏得真好。”
鬼面女子霍然起身,鬼面下双眼寒光爆射:“你怎知……”
话未说完,她袖中忽有一物疾射而出,直取林砚咽喉!
那是一枚骨针,通体惨白,针尖萦绕黑气,所过之处,空气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
林砚不闪不避。
就在骨针距他咽喉仅半寸时,他左臂琉璃光芒骤然内敛,所有金线尽数缩回皮肤之下,只剩那点炽白火鳞,静静浮在腕脉之上。
骨针尖端撞上火鳞。
没有撞击声。
只有一声极细微的“啵”,如水泡破裂。
骨针寸寸崩解,化作齑粉,而火鳞表面,多了一道细不可察的黑痕。
鬼面女子身形剧震,踉跄后退半步,鬼面下传来压抑的痛哼。
老僧终于睁眼。
冰晶念珠中,青烟小龙仰天长啸,啸声无形,却震得断云台四角铜铃齐鸣!铃音所至,漫溢黑液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却,缩回玄黄石台凹槽,聚成一团拳头大的黑球,球面起伏不定,似有活物在内挣扎。
“施主。”老僧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印心已堕,非剜不可。可剜者,需持‘无垢心’,引‘涅槃火’,破‘蚀魂阵’。你臂中火鳞,是地火井最底层熔核所凝,勉强够格。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你敢否?”
林砚缓缓抬起左手。
琉璃色褪去,露出苍白手腕,腕脉处,火鳞灼灼,如一小簇不灭薪火。
他另一只手,却伸向怀中。
掏出一枚半旧的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铸着“巡山”二字,背面,则是七个凸起的小点,排列如北斗,其中六点黯淡无光,唯有一点,正微微发烫——正是他方才碾碎铜扣时,悄然引动的印记。
“巡山令?”陈恪失声,“你何时……”
“三个月前。”林砚声音很轻,“师父失踪前夜,将它塞进我枕下。说若他‘咳’得厉害,便持此令,入七峰禁地,寻‘锈剑’、‘哑钟’、‘枯藤’、‘残谱’、‘空盏’、‘断碑’、‘旧靴’——七件旧物,皆是他当年布阵时所遗。”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六席:“六脉首座,六件旧物。他们不是失踪,是被师父‘借’去,镇压蚀魂阵的六个阵眼。如今阵眼松动,印心欲溃……”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少年登高望远时,胸中豁然开朗的朗笑。
“所以,我来了。”
他抬脚,踏上断云台。
黑球在他脚下不安躁动,表面凸起一个个鼓包,鼓包破裂,钻出细小黑蛇,嘶嘶吐信,却不敢近他三尺之内。
林砚走到玄黄石台前,俯身。
火鳞光芒大盛,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向黑球中心。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等等!”
一声厉喝自云海之下炸响。
云层轰然撕裂!
一道猩红剑光劈开铅灰天幕,如血瀑倾泻,直斩林砚后心!剑光未至,腥风已至,风中裹挟着无数凄厉哭嚎,仿佛百万冤魂同声悲泣!
林砚指尖悬停。
未回身。
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之上。
轻轻一 press。
咔。
一声脆响。
左眼眼眶内,竟有金铁摩擦之声!
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瞳仁深处,浮现出一枚微缩的青铜罗盘虚影——盘面十二时辰,此刻指针狂转,最终死死钉在“子”位!
子时。
不是现在。
是三年前,雪原裂谷崩塌前十七息。
那道猩红剑光,在距他后心三寸处,突兀凝滞。
时间,被钉住了。
云海依旧翻涌,断云台仍在晃动,黑球仍在鼓胀……唯独那道剑光,连同剑光中裹挟的百万哭嚎,全部凝固。
林砚这才缓缓转头。
云海裂口处,站着个红衣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手持一柄赤红长剑,剑身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他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冷如万载玄冰。
“小师弟。”红衣男子开口,声音甜腻如蜜,“师兄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呢。”
林砚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沈砚舟师兄。”
红衣男子笑容不变:“师父赐名,不敢或忘。只是……”
他忽将长剑倒转,剑尖抵住自己左胸,用力一送!
噗嗤。
剑尖没入血肉,却无鲜血涌出。
只有一缕黑气,自创口袅袅升腾,凝成一枚狰狞鬼面,对着林砚无声狞笑。
“只是,师父的壳,我替他蜕了。”红衣男子舔了舔嘴角,笑容愈发灿烂,“而你……”
他盯着林砚左眼罗盘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浓烈贪婪:
“你这只‘子时眼’,倒是比镇岳印,更合我胃口。”
话音未落,他左胸创口骤然爆开!
黑气如墨浪席卷,瞬间吞没断云台半边天空!
林砚站在黑气边缘,左眼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指针尖端,一滴金色血珠缓缓凝聚。
他轻轻抹去额角汗珠。
汗珠落地,竟在青砖上烧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坑。
坑底,隐约可见半片焦黑的羽毛轮廓。
——那是三年前,雪原裂谷崩塌时,从天而降的、不属于此界的异种鸟羽。
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这道猩红剑光,等这缕黑气,等这枚鬼面。
等一个,将所有伏笔,尽数点燃的,真正的“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