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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颜,”她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虹口码头。你穿着不合身的藏青学生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可你站在货轮舷梯上往下望的时候,眼睛比海还亮。”
刀颜喉头一哽。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十六岁,化名“林晚”,作为军统新招的译电员被派往魔都。接头人失约,她在码头冻了六小时,靠啃半块冷硬的萝卜充饥。直到黄昏,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女逆着人流走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递来一碗热腾腾的鱼丸汤,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油花,香气直钻进肺腑。“姐姐,你手很冷。”少女说,“以后,让我暖着它好不好?”
那碗汤里,有军统暗标,有七十六号毒饵,有她此生唯一一次,心甘情愿饮下的鸩酒。
“我记得。”刀颜声音沙哑。
“那你还记得,”蓝泽惠子指尖轻轻点了点膝上幽蓝弹珠,“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风忽然停了。梧桐叶静止在树梢,连蝉鸣都噤了声。
刀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荒原般的平静:“我说过,只要你在,我就在。”
“不。”蓝泽惠子摇头,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你说的是——‘惠子,若有一日我负你,便叫我永堕阿鼻,不得超生。’”
刀颜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就在这时,医院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滋滋作响,随后是字正腔圆的日语播音:“各位患者及家属请注意,今日下午三点,特高课渡边机关长将亲临我院,慰问伤员。请相关病房做好接待准备……”
蓝泽惠子仰起脸,让阳光彻底笼罩自己苍白的面容。她轻轻拍了拍刀颜的手背,像安抚一只濒临暴怒的兽:“去吧,阿颜。帮我推轮椅——别让渡边机关长,等太久。”
刀颜没动。
她只是死死盯着蓝泽惠子。三秒,五秒,七秒……直到蓝泽惠子眼睫微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幽蓝弹珠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滴泪,是咸的。
刀颜终于伸手,稳稳握住轮椅扶手。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一记记缓慢的心跳。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而香樟树影里,那片枯黄梧桐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翻了个面——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A-17已启。C-09倒计时,23:59:59。】
风又起了。梧桐叶簌簌抖动,那行字迹在光影里明灭不定,如同深渊之上,悬而未决的一线生机。
轮椅转过回廊拐角时,蓝泽惠子忽然抬手,摘下发髻上一枚素银山茶花簪。她没看刀颜,只是将簪子轻轻放在轮椅扶手上,银质冰凉,山茶花瓣纤毫毕现。
“阿颜,”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替我收好它。等渡边杏子把魔都掘地三尺那天……再还给我。”
刀颜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山茶花瓣的尖端,有一点极微小的红痕,不是朱砂,不是胭脂——是新鲜的血。
她终于伸手,指尖触到银簪的瞬间,腕骨内侧,一枚早已愈合的旧疤骤然灼痛。那是三年前,在奉天西站,她用匕首划开自己手腕,将染血的布条塞进赵轩手中时留下的印记。
布条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信我,勿疑。】
如今,血痕犹在。而山茶花簪上的血,尚在发烫。
刀颜攥紧银簪,金属棱角割破掌心,新的血混着旧的,蜿蜒流下,滴在青砖上,与方才那滴泪的位置,严丝合缝。
轮椅继续前行,碾过阳光,碾过阴影,碾过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与无可回避的真相。前方,是渡边杏子即将踏足的走廊;身后,是香樟树影里无声燃烧的梧桐叶;而掌心,是山茶花簪,是滚烫的血,是十七年光阴凝成的一句诺言——
只要你在,我就在。
可若“你”早已是“我”亲手种下的毒,亲手浇灌的蛊,亲手奉上的祭品……
这诺言,还剩几分真?又该向谁讨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