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校准它？”她问。

“不。”高登摇晃瓶子，液体旋转变快，“我在教它……怎么听见蚊子的叫声。”

十分钟后，那瓶琥珀色液体已稳定为澄澈状态，瓶壁凝结细密水珠，触之微温。高登拔出瓶塞，将瓶口对准窗外——远处白水支流方向，水汽氤氲，夜雾正悄然弥漫。

“走。”他抓起斗篷，“现在去砖窑，不是找人。是去听。”

砖窑位于北岸荒坡，七座坍塌半截的穹顶如巨兽肋骨刺向天空。三人绕过正门，从西侧一道被藤蔓封死的通风口潜入。高登走在最前，手中魔药瓶随步伐轻晃，瓶内液体始终保持着稳定转速。薇拉紧随其后，身形几乎融进墙壁阴影，每一次落脚，连灰尘都未惊起。伊芙殿后，左手握着一根缠满铜丝的短棍，右手则悬在腰间那把锯齿短刀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窑内漆黑，腐土与陈年石灰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高登瓶中液体忽然加速旋转，嗡鸣声陡然拔高，细如游丝，却让三人耳膜同时一刺——薇拉脚步微顿，伊芙喉头滚动了一下。

“听到了？”高登压低声音。

薇拉点头，闭目凝神。那声音并非来自耳道，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颤，像千万只微小的锉刀在刮擦她的枕骨。她循着声源，指向左侧坍塌的拱门：“下面。”

拱门后是陡峭斜坡，直通地下排水渠。渠壁湿滑，爬满荧光青苔——正是手册里提到的“发光苔藓”。苔藓脉络中，果然有细小黑点缓缓移动，翅膀在幽光下折射出蛛网般的银灰纹路。

“隐蚊。”伊芙屏息，“它们在苔藓里产卵。”

高登举起魔药瓶。瓶内液体骤然停止旋转，三颗星点爆发出刺目强光，随即熄灭。刹那间，整条渠道的荧光苔藓齐齐黯淡，所有隐蚊疯狂振翅，嗡鸣声暴涨十倍，却不再杂乱——它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撞击渠壁某处凸起的砖石。

薇拉箭步上前，徒手抠住那块砖。砖石松动，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格内没有尸体，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七只陶碗，碗底刻着不同姓氏——全是失踪者的名字。每只碗中，都盛着半碗粘稠的、泛着微光的苔藓糊。

而在木桌尽头，墙上用发光苔藓涂着一行字，字迹新鲜：

【第七日已至，新喉将开。】

高登伸手，拂去苔藓字迹表面一层薄薄的、带着体温的汗渍。汗渍尚未冷却。

“人刚走。”薇拉声音绷紧，“就在我们进来前五分钟。”

伊芙忽然弯腰，从渠底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半枚银币，边缘被高温熔蚀成不规则锯齿，币面“洛格斯帝国”字样扭曲变形，却仍能辨认。她将银币递给高登。

高登指尖抚过熔痕，瞳孔骤然收缩。这温度曲线……与“积热的一点”源质暴走时的峰值完全吻合。而银币背面，用极细针尖刻着一个微小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

“猎魔人协会的标记。”他声音冷得像井水，“他们有人在场。而且……在帮黑水隐修会调试源质增幅器。”

薇拉猛地转身，匕首已出鞘半寸：“哪个协会的？”

“不是官方分支。”高登将银币收入怀中，目光扫过七只陶碗，“是‘狂猎’——他们专接黑市源质改造委托。上周，他们刚在西区炸毁一座废弃钟楼，只为测试一枚‘熔岩之心’的临界点。”

伊芙吹了声口哨：“所以现在，我们不仅要找人，还要防着一群拿活人当实验品的疯子。”

高登没回答。他走到墙边，用匕首刮下一块发光苔藓，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瓶。瓶内液体接触苔藓瞬间，竟开始自行沸腾，冒出细密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与之前蓝布上一模一样的咸腥甜香。

“这味道……”薇拉蹙眉，“像某种催眠剂。”

“不。”高登拧紧瓶盖，瓶内沸腾渐歇，“是饵料。他们在用源质改造人的味觉神经，让人对这种气味上瘾。第七日之后，‘新喉’会主动渴望水流——而白水支流，恰好是唯一能提供足够‘隐蚊’繁殖环境的地方。”

他看向薇拉：“所以失踪者不是被掳走。是自愿跳河。为了……回家。”

薇拉握匕首的手松开了。她慢慢收刀入鞘，声音很轻：“那我们得快些。在第七日结束前，把他们从水里……接回来。”

高登点头，转身走向暗格出口。经过木桌时，他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那瓶“低调猎手”魔药，拔开瓶塞，将剩余液体全部倾入其中一只陶碗——碗底刻着的名字是：托马斯·莱恩，码头工人，失踪第三日。

琥珀色液体融入苔藓糊，瞬间沉底，不见踪影。

“你在做什么？”伊芙问。

“埋个伏笔。”高登盖上瓶塞，声音平静，“等狂猎的人回来检查进度，会发现这只碗里的‘饵料’活性增强了三倍。他们会以为调试成功，继续推进实验……而我们，就能顺着这根线，找到他们的主脑。”

薇拉看着那只陶碗，碗中苔藓的微光似乎真的亮了一分，像一颗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高登白天说过的话——源质是微弱存在试图侵入现实的折痕。

那么此刻，他们正站在折痕最深的那道缝隙旁。

而高登，正亲手把一枚更锋利的楔子，钉进那道裂缝里。

夜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得七只陶碗中的苔藓微微摇曳。高登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行未干的苔藓字迹，转身走入黑暗。

他的影子被身后微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砖窑入口，与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严丝合缝地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