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将滑翔伞的具体操作方式，事无巨细的给慧思指指点点了一遍。

“学会了吗？”李昱问道。

慧思沉吟了好半天，一副想死的表情：“李县男，哪怕你让贫僧观摩一番那所谓的滑翔伞是何等模样呢，只是...

殿内烛火重燃，摇曳如心绪起伏。长孙无忌话音落下，余音未散，却似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耳中激起一圈圈无声涟漪。房玄龄垂首而立，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金线头，眉头微蹙，仿佛在丈量那“百文一颗”四字背后究竟压着多少斤两——是铜钱的分量？还是国祚的担子？他抬眼望向李世民，却见天子指尖正缓缓摩挲案上一卷未合的《汉书》，纸页边角已微微泛黄卷曲，显是常翻之物。那卷《刑法志》摊开处，正是一句：“禁甲不严，则豪右得以挟众；禁弩不密，则奸宄易于逞凶。”

程咬金却忽然咧嘴一笑，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拎地上那支栓狙。他指节粗厚，虎口裂着几道旧疤，可动作却奇异地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蛰伏在铁管深处的某种活物。他将枪托抵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枪管嗅了嗅——硝烟味早已散尽，只余下精钢淬火后特有的微腥冷气。“这玩意儿……”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得练多久，才能让一个新兵蛋子，七百步外打穿三片紫宸铠？”

李昱没接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子弹，拇指搓过弹壳底部那圈细密膛线，金属微凉，棱角分明。他忽而转身，朝殿角阴影里唤了一声：“阿史那思摩。”

众人皆是一怔。

殿角帷幕应声掀开一角，一道高瘦身影缓步而出。玄色胡服，腰佩弯刀，发辫束得一丝不苟，正是突厥降将、现任左屯卫将军阿史那思摩。他未披甲，亦未佩弓，只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步履沉稳，直至阶前才单膝跪地，将匣子高举过顶。

李世民眉峰一跳，竟亲自起身离座，走下丹墀，亲手接过木匣。匣盖掀开，内衬朱红绒布，静静卧着三枚子弹——与李昱手中那枚形制相同，唯独弹头色泽略异，泛着幽蓝微光。

“这是……”房玄龄声音微紧。

“淬毒弹。”李昱答得干脆，“砒霜与乌头膏混炼入铅芯，中者半刻失语，一刻瘫软，三刻血竭而亡。射程折损三成，但百步之内，穿透力不减。”

程咬金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退了半步。长孙无忌却盯着那幽蓝弹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此物。去年冬，西域商队押运一批青金石入京，在终南山道遭劫，尸身无外伤，唯指甲泛青、口唇发黑，仵作验得“毒自窍入”，疑为南诏秘药。工部追查三月，最后线索断在长安西市一家波斯香料铺子的残账上，账册被焚，灰烬里却筛出半粒未燃尽的蓝靛结晶……原来早被李昱收着了。

“你何时……”长孙无忌开口，嗓音竟有些干涩。

“半月前。”李昱笑了笑，“阿史那将军带人在西市暗桩蹲守，盯住了三个波斯人用青金石粉调香，混进‘龙脑膏’里卖。我顺藤摸瓜，把他们藏在延寿坊地窖里的炼毒炉端了。炉膛底下，还埋着半筐没来得及装填的弹壳。”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承乾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抠着棋盘边缘，将那副五子棋黑白子碾得咯吱作响。他忽然想起前日午后，李昱蹲在东宫演武场边，看羽林军新卒操练弓弩。当时少年指着远处靶场笑言：“箭簇太钝，破甲全靠力道堆；若换作这小东西……”他指尖弹了弹一枚铜钱，“轻轻一叩，甲胄便如纸糊。”

——原来那时，他就已备好了毒弹。

李世民却未看弹匣，只凝视李昱双眼，良久，方道：“思摩，你既知此事，为何不奏？”

阿史那思摩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启禀陛下，李校尉言，此物若明发奏章，必有御史台弹劾其‘擅造奇器、图谋不轨’；若交由工部监制，则三月之内，长安城内十七家铁匠铺、九处火药作坊、二十八户铸铜私窑，必有细作混入。与其坐等泄密，不如……”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天子，“不如先让这东西，只握在信得过的人手里。”

“信得过？”程咬金哼了一声，“敢问李校尉，你手下那些国道府卫卒，有几个是关中人？几个是河东人？几个是原突厥部众？又有几个，是当年跟着魏公打过洛阳的旧部？”

李昱毫不避让：“国道府卫卒五百二十人，籍贯遍及十二州。其中三百一十七人，祖上三代皆无官职记录；一百零二人，父辈曾因‘均田不足’告状至大理寺，卷宗尚在；还有……”他目光扫过阿史那思摩，“六十九人，是贞观三年随将军归附的突厥勇士。”

他话音未落，李承乾忽而开口：“思摩将军的亲兵，昨日刚换过新式腰刀。”

众人一愣。

李昱点头：“刀鞘内暗格，可藏子弹十二枚。刀柄尾端空心，拧开即见火药引信槽。”

程咬金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阿史那思摩。后者纹丝不动，唯有颈侧一道旧箭疤，在烛光下泛着淡青。

“你让他……给突厥人配这玩意儿？！”程咬金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不是配。”李昱纠正道，“是教。”

他踱至殿中，拾起地上那支栓狙，动作熟稔如抚琴。枪托抵肩，枪管平举，遥遥指向殿门方向——那里悬着一幅绢本《长安城坊图》，图上朱砂点标记着太极宫、东宫、掖庭、万年县衙等要害之地。“诸公请看，”他声音平静无波，“若此时门外有刺客，持此狙伏于永春门箭楼，距此殿约三百六十步。风速三级，东南向，偏移量……约莫两寸。”他食指虚扣扳机，枪口微颤，“一发，可穿殿门厚榆木板、隔墙夯土、再贯入主位屏风之后三尺青砖。若屏风后坐的是太子，或尚书左仆射，或……”他目光掠过长孙无忌，“或司空大人。”

“砰！”

一声闷响炸开！

并非枪声——是李昱左手猛拍枪管，震得整支栓狙嗡嗡作响，仿若真有子弹呼啸而出！

众人齐齐色变，连李世民都下意识抬臂护住面门。

李昱却已收手，将枪横抱胸前，笑意清浅：“诸公方才，可曾看清我手指如何动？”

无人应答。

“那便是了。”他敛了笑，“七百步之外，人眼难辨目标；三百步内，需算风速、湿度、弹道下坠；百步之间，更要预判呼吸节奏、肌肉微颤、甚至心跳间隔……”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狙击手不是射手，是活的尺子，是会呼吸的弩机。而这样的人，”他环视满殿重臣，“整个国道府，目前只有一十三名，皆由我亲自遴选、每日寅时起练眼力、卯时习呼吸、辰时测心跳、巳时校弹道……”

“他们不识字，但能默画长安全图；他们不知诗书，却记得每一处城墙高度与垛口间距；他们不会写奏章，却能在沙盘上推演七日粮秣调度……”

“陛下，”李昱忽然单膝跪地，枪横于膝，垂首如刃，“您要的不是一把枪，是一支眼睛。”

“一支能穿透宫墙的眼睛。”

“一支能照见暗影的眼睛。”

“一支……只忠于您，也只听您号令的眼睛。”

殿内死寂。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他忽然明白李昱为何坚持等程咬金到齐——此物若仅对文臣展示，终归是纸上谈兵；唯有让最懂战阵、最惜士卒性命的老将亲眼见证其威力，再由他亲口说出“不可控”，那销毁之议才真正有了分量。而李昱偏反其道行之，将毒弹、突厥亲兵、乃至东宫卫所的刀鞘暗格尽数抖落，就是要逼所有人看清：这柄双刃剑，早已不在鞘中，它就横在大唐的咽喉之上，只待天子一声令下，或斩敌酋，或……割断自己的血脉。

房玄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李校尉，若此物流落市井，百文一颗，贫民购得，一怒之下射杀里正，当如何？”

“禁。”李昱答得极快，“国道府卫卒每月初一，巡查长安三百六十坊，专查三类物事——火药、硫磺、硝石。凡私藏超三钱者，即捕；凡铸模刻痕与栓狙弹壳吻合者，即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