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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
大驾卤簿出洛阳,赴北邙。
祭祀完光武皇帝,对主要文武功臣论功行赏结束后,刘禅就准备直接回蜀中了。
连年交攻不止,大汉有太多事情要做,有种种制度需要实施,丞相继续坐镇关...
轰隆——!
第二枚石弹砸落时,整座府邸的青砖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如被巨兽脊背顶撞,砖石迸裂,地缝如蛛网蔓延。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而至,不是落于院墙、不是砸在廊柱、不是贯入后堂!屋瓦如纸片炸开,梁木折断声刺耳如裂帛,火把倾覆,油灯碎裂,火星四溅,瞬间引燃几处帷帐与散落的竹简。浓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声、惨叫、器物崩塌之声混作一片。
姜维正奔至中庭,忽觉脚下一空,身前青石地砖尽数塌陷,竟是被一枚斜贯而来的砲石砸穿了地窖顶盖!他疾退三步,袍角已被飞溅的碎石割开数道口子,左臂一道血痕蜿蜒而下。身后两名亲兵不及闪避,一人头颅被半截断椽扫中,当场扑倒,另一人被滚落的陶瓮砸中胸口,口喷鲜血,抽搐两下便再不动弹。
“是摧城砲!”夏侯衡失声嘶吼,声音已带哭腔,“不是那四架!他们没四架摧城砲!早就在西门后藏好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自东面传来——并非砲石落地之响,而是洛阳南城某处城墙骤然坍塌的闷响!尘雾如灰云腾起,直冲云霄,竟比姜维府邸上空的烟柱更厚、更沉、更骇人!
桓范踉跄扑至西窗,扒着断棂向外望去,只见南城方向火光突起,不是一处,而是三处、五处、七处……火势初时零星,继而连成一线,再迅速燎原!火光映照之下,一队队赤巾裹首的汉军正自南门缺口蜂拥而入,非但未遭阻截,反有魏军士卒仓皇弃械、跪地举手者!更有数骑纵马直闯街市,高擎火把,沿路泼洒猛火油,火舌舔舐坊墙、酒肆、驿馆、粮仓,所过之处,烈焰翻卷如赤龙腾跃!
“是平难义军!”毛衍面色惨白,牙关打颤,“周机、唐咨……还有武七、低慎之!他们不是混在民夫里进来的!早埋伏在城里了!”
华歆身形剧晃,扶住倾颓的门框才未跌倒,枯瘦手指死死抠进木纹,指节泛白:“火……全是火……不是烧粮,不是烧甲库,不是烧马厩……他们要烧尽洛阳根基!”
话音未落,西南方忽又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金墉城方向!那里本是魏军囤积攻具、器械、火油、箭矢之所,此刻竟似有数万斤猛火油桶同时被引燃,轰然炸开!火球腾空数十丈,灼热气浪挟着黑烟横扫半座洛阳,连北邙山上的汉军营寨都为之震动!无数燃烧的碎木、铁片、布帛如暴雨般簌簌坠落,南城一带火势更盛,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竟将天上那轮七月初十的清辉彻底吞没。
洛阳城内,再无一处安宁之地。
西门后,刘禅立于土山最高处,玄色戎服被夜风鼓荡如旗,目光沉静,凝视着那片被火海吞没的宫阙旧都。宗预立于其侧,手中令旗早已收回,只低声禀道:“陛下,四砲齐发,皆中预定诸点:姜维府邸、南城三门守军营垒、金墉仓廪、辛毗宅邸西侧马厩——此四点,皆为丞相与奉义将军反复推演所定之枢机。”
刘禅微微颔首,未置一言。他身后,数十名披甲持戟的龙骧郎肃然如松,甲叶映着火光,寒芒吞吐。远处,甘政率句扶、狐晋等将策马巡行于土山前沿,一面面赤旗在火光中猎猎招展;陈式、孟琰部正将沙袋、木料、拒马桩源源不断地运抵西门缺口,不为填壕,而为筑垒——垒高不过三尺,却呈锯齿状向前凸出,每一凸角皆可架设强弩、安置投石小砲,形成交叉火力;金墉则亲率五百精锐,列阵于土山最前端,刀锋朝南,盾牌森然,静候着火海中即将奔涌而出的第一波溃兵。
火光映照之下,洛阳城内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南城火起之处,最先崩溃的并非魏军战兵,而是那些被强征入伍的洛阳坊丁、匠户、商贩。他们本就无甲无胄,只持木棍、菜刀、铁铲,见火势滔天、号角凄厉、汉军赤巾如潮水漫过坊墙,顿时肝胆俱裂,丢下武器,扯下身上杂色短褐,只着单衣赤足狂奔。有人撞翻火堆,引燃自身;有人推搡践踏,踩死同乡;更多人则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撞开官署、砸开酒肆、哄抢米铺,甚至挥斧劈开富户宅门,呼啸而去。昔日井然有序的里坊,顷刻化为人间炼狱。
火势蔓延极快。洛阳城内多为土木结构,坊墙虽高,却不堪烈焰炙烤,不多时便噼啪作响,继而垮塌。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条条火龙顺着街道、巷弄、沟渠蜿蜒奔突,吞噬屋舍,焚毁牌坊,熔尽铜雀衔环。浓烟滚滚,遮蔽星月,呛得人涕泪横流,睁目如盲。哭嚎声、呼救声、房屋坍塌声、兵器撞击声、烈焰咆哮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在洛阳上空久久回荡。
而就在这片混乱核心之中,一支千余人的魏军却逆流而上,如一道黑色激流,自南北宫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甲白袍,手持长槊,正是镇西将军安绍!其身后将士皆披重甲,甲叶上犹带邙山之战的血污与尘土,人人面罩寒霜,目眦尽裂,胯下战马喷着粗重白气,铁蹄踏过焦黑街面,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咚咚”声。
安绍目标明确——西门!
他非为夺回城门,亦非为堵截汉军,而是要亲自登上那座已被烧塌半边的谯楼,亲眼看看城外那支点燃洛阳的军队,看看那个端坐土山、以火为刃的年轻天子!
马蹄踏碎残垣断壁,踏过横尸遍野的街市,踏过燃烧的坊门。沿途偶有零星溃兵拦路,或持刀乞降,或挥矛怒吼,皆被安绍亲率的骁骑如秋风扫落叶般斩于马下。无人能挡其锋!这支从邙山败退、又被火海围困的魏军,竟在绝境中爆发出比来时更为凶戾的杀意,仿佛唯有屠戮,才能洗刷那被烈火焚尽的尊严。
终于,谯楼在望。
那座曾屹立洛阳西门之上、俯瞰洛水千年的古老建筑,如今只剩半截焦黑残躯,断梁歪斜,瓦砾狼藉,唯有一根孤零零的旗杆还斜插在断墙之上,旗面早已化为灰烬,只余一根光秃秃的杆子,在火光与浓烟中瑟瑟发抖。
安绍勒马,仰首。
土山之上,刘禅的身影在火光中清晰无比,玄色戎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穿透百步距离,直直刺来。
安绍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长槊缓缓抬起,遥遥指向刘禅,喉结滚动,却未发出任何声音。他身后千骑,亦齐齐勒缰,鸦雀无声,唯有战马粗重的鼻息与烈焰噼啪声交织。
就在此时,西门内侧,一队赤巾汉军已自火海中冲出,为首者正是金墉!他浑身浴血,甲胄多处焦黑,左臂缠着染血布条,却仍挺直如枪,手中环首刀滴着暗红血珠,刀尖直指安绍。
“安绍!”金墉声如洪钟,压过火声,“你家社稷,已在我大汉烈火之中!尔等,尚欲何往?!”
安绍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长槊微微颤抖,却终究未下令冲锋。他看到了金墉身后那道不断扩大的火线——那是汉军主力正沿着南城缺口,以扇形向西门合围!更看到了土山上那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弓弩手,以及土山后方,隐约可见的、尚未投入战场的数千精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