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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父母在老屋坐了十几分钟,大家相互熟悉之后,就好好聊了聊,没着急说订婚的事情。
随后陈大根带着王家父母和王梦龙一起去祖宅,拜访了爷奶,还介绍了陈大树夫妇。
爷奶和陈大树夫妇倒是对王梦...
夜已深,老屋的瓦檐上结着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冷光。陈启强却迟迟没有睡意,翻身侧躺,盯着窗纸上糊着的旧报纸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欲飞未飞的纸鹤。柳翠娥呼吸均匀,胸口随着浅眠起伏,手还搭在他肩头,温热而踏实。他没动,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可脑子却像被春水泡开的冻土,层层松动、翻涌——不是焦虑,是久压之后终于松绑的胀痛与清醒。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在樟树村后山刨树根,斧子钝了,手震得发麻,虎口裂开小口子,血珠混着树汁往下滑。那时他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儿子拿钢笔写字,别再握斧头。后来真有了虎头,他第一件亲手做的不是摇篮,是一把桃木小尺,刻了“一寸光阴一寸金”,用砂纸磨了三遍,棱角圆润如豆,怕伤了孩子手指。那尺子现在还摆在虎头京城卧室的书架最底层,和一枚褪色的红领巾并排躺着。
他忽然笑了,无声地,嘴角牵动颧骨,眼尾皱出细纹。原来自己早就在做了,只是没敢承认罢了。
次日清晨五点半,天边刚透出蟹壳青,陈启强已穿好厚棉袄站在院中。檐角冰凌滴答滴答坠着水珠,他呵出一口白气,蹲下身,从墙根柴堆里抽出一根两指粗的榆木条——那是去年秋收后剩的边角料,他随手劈成四截,又用刨子推过两面,木纹顺滑,断口齐整。他掏出随身的小折刀,刀尖抵住木面,轻轻一划,一条淡褐色的线就浮出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不多不少,八道横线,间距均等,每道底下都刻一个微凸的小点,像八粒初春的露珠。
这是虎头用的算盘尺。他教过虎头,算盘拨珠要稳,落点要准,心不慌,手才不抖。虎头记性好,学得快,可总爱抢拨,一急就错位。陈启强便做了这把尺,八道线对应八档珠,小点是归位标记。昨夜想通之后,他没合眼,只默默削了这根木条,刮了三遍漆,最后用桐油浸透,晾在灶膛余温里烘了一宿。此刻木香混着微焦的油味,在清冽空气里散开,不刺鼻,倒像新蒸的麦饼香。
六点整,李秀菊推开厨房门,见大儿子正蹲在院里,手边摆着小刀、砂纸、油刷,面前一块木板上已刻出密密麻麻的刻度。她没出声,只端着搪瓷盆去井台打水,水桶碰着井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陈启强抬头,看见娘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正被晨风撩起,像几缕未梳开的银丝。他喉头一紧,赶紧起身:“娘,我来。”
李秀菊摆摆手,把水盆搁在灶台边,揭开锅盖,热气轰然腾起,裹着玉米面粥的甜香。“你爹在堂屋等你。”她说完,转身去后院鸡窝拾蛋,背影微弓,却一步没停。
陈启强抹了把脸,把木尺仔细裹进蓝布包里,跨进堂屋。陈大根已坐在老藤椅上,脚边搁着烟笸箩,正用黄铜小剪子修指甲。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坐。”
陈启强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像一截刚砍下的杉木。
“想通了?”陈大根剪完左手小指,换右手。
“想通了。”陈启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分店的事,我干。市里选址、招人、备货,全听二弟安排。但有两点——”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第一,徒弟里挑四个最稳重的,年后跟我去市里,吃住都在店里,我手把手教三个月;第二,第一批家具不卖,先摆满店面,挂价签,拍照片,让二弟那边印成画册,发给各县城供销社主任、厂长、学校后勤科长。谁订十套以上,送一套学生课桌椅样品。”
陈大根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儿子脸上未褪尽的倦色,又落回他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茧厚如树皮,拇指内侧有一道陈年刀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蚯蚓。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儿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手给我。”
陈启强一愣,顺从地摊开手掌。
陈大根伸出食指,在他掌心重重划了三道:“第一道,是‘信’。信你二弟,信你爹,信你自己。第二道,是‘耐’。熬得住三个月,守得住三年,忍得住十年。第三道——”他指尖一顿,指甲在儿子掌心留下淡淡白痕,“是‘根’。店可以搬,人可以走,但樟树村的根不能断。每年清明,你带着虎头大妮回来上坟;腊月二十三,你得站在这堂屋门槛上,给全村孩子发糖。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福。”
陈启强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记住了,爹。”
“去吧。”陈大根松开手,重新拿起小剪子,“你娘煮了粥,趁热喝一碗。上午跟你二弟碰个头,把图纸、预算、人名单列清楚。别拖泥带水。”
陈启强起身时,发现父亲藤椅扶手上,静静躺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去年县里发的《市商业局关于扶持个体工商户经营场所租赁的暂行办法》,页脚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米汤渍,显然被反复翻看过。他没动,只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出门。
厨房里,彩云正帮李秀菊搅粥,刘影在案板前剁荠菜馅儿,锅里油花滋滋响。“启强哥早啊!”刘影头也不抬,“今儿荠菜鲜,我剁细些,待会儿包饺子,虎头最爱吃荠菜豆腐馅儿。”
“嗯。”陈启强应着,舀粥的手却稳得异常。他忽然说:“影子,你上次说,市里百货大楼东边那条巷子,有家国营老厂房要改造成综合市场?”
刘影手下一顿,刀锋卡在砧板缝里:“对!听说年前就挂牌招标了,租期二十年,租金按季度付,水电自管,但消防得达标。我托人在商业局问了,最南边那栋二层红砖楼,八十平米,带独立后院,租金每月才一百八!就是……得自己铺地砖、装电线、刷墙。”
“图纸呢?”陈启强放下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