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广府，有人接。”陈启山蹲下身，看着白涛的眼睛，“别回头，也别信任何人说你叛逃。你们只是去香江做工，签的是三年劳务合同。户口簿上，你们还是本省人。”

白涛喉结滚动，没说话，只用力点头，眼角沁出一点湿痕，瞬间凝成冰晶。

车开动时，陈启山站在原地没动。卡车驶出厂区，拐过第三个路口，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成两点红斑。他这才转身，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没点。烟丝在冷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的弦。

回到四合院已是上午十点。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堆雪人，二妮领着小双胞胎滚雪球，四胞胎负责运雪，龙凤胎蹲在旁边给雪人安树枝当手臂。李秀菊在廊下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如梭。

“妈，白涛走了。”陈启山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鞋底。

李秀菊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他：“走干净了？”

“干净了。”他捏着鞋底边缘，拇指摩挲着粗粝的麻线，“冻肉车，冷链记录齐全，海关那边老赵打了招呼，只查温度不查人。”

李秀菊“嗯”了一声，剪断线头，把新纳好的鞋底递给他：“给你爹的。他前两天念叨，说脚底凉。”

陈启山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顿了顿：“妈，您说……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这么走？”

李秀菊把针别回发髻，望着雪地里嬉闹的孩子们，声音很淡：“人活一世，总得选条路。有人选安稳，有人选活命，有人选说话的权利。咱们拦不住，也拦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启山脸上，忽然笑了：“不过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爹了。他当年送走第一批知青时，也是这样，站门口抽了一宿烟，烟灰掉满鞋面都不晓得掸。”

陈启山没笑，只把鞋底翻过来，仔细检查针脚是否均匀。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午后，彩云送来一份文件——是京大研究生院刚下发的《第二学年实践基地名录》，共三十家单位，横跨军工、医疗、出版、教育四大系统。其中第七项赫然写着：【香江·南华联合研究院（中方合作单位：云途集团）】。

“教授说，如果愿意，可以申请调档。”彩云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那边已经开始招助理研究员，待遇比国内高三倍，配公寓，还解决配偶工作。”

陈启山扫了一眼，没接：“你和刘影呢？”

“我们选了航天一院。”彩云笑，“那边有国家重点实验室，导师是两弹一星元勋的学生。不过……”她压低声音，“教授私下说，南华研究院明年要启动一个‘方言语音数据库’项目，需要大量北方方言采样员。薪资不高，但……可以常驻香江。”

陈启山终于抬眼：“你意思？”

“莹莹不是要相亲？”彩云眨眨眼，“香江那边，大学毕业生多，干部身份不吃亏，长得顺眼的也不少——而且，她要是真嫁过去，以后孩子户口直接落港，不用折腾。”

陈启山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这算盘打得，比你嫂子还精。”

彩云耸肩：“反正我不拦着。不过二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告诉莹莹，是我提议的。”她眨眨眼，“让她觉得，是她自己运气好，撞上的。”

陈启山摇头失笑，终于点了支烟。烟雾升腾里，他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虬结，覆着薄雪，却已隐隐透出青褐色的新芽。

腊月十八，大雪封路。邮局送来一封加急电报，发报人栏只写了两个字：白涛。

陈启山拆开，电文极短：【平安抵港。糖已换成港币，存入南华账户。另附二十份《自白书》原件，托人专程带回。勿念。】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书桌最底层抽屉。那里已有三个同样大小的牛皮纸信封，分别写着：沈淮阳、周副厂长、省革委会宣传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