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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庶直起身来,正色道:
“明公,臧霸虽不受招降,然其终究是陶谦之部曲,名义上隶属于徐州。”
“若明公贸然采取军事行动,恐会刺激徐州高层,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况青徐两地,素来友好。”
“贸然起兵戈,只恐犯众怒,于明公不利。”
刘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坐在徐庶下首的一个青年文士也站了起来。
乃陈群也。
陈群向刘备拱手一礼,道:
“明公,元直所言极是。”
“何况孙府君南下尚未归来,群以为——”
“是否应先等孙府君回来,再商议对付臧霸之事?”
刘备听了这话,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案几上,道:
“...... 长文不必担心。”
“前数日备已得飞卿来书,知其差事已毕,战船、鱼苗皆已购得。”
“且结交了江淮不少诸豪杰。”
“今计其行程,当已至徐州,不可返青州矣。”
陈群闻言,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刘备道:“长文有话直说。”
陈群道:
“群以为,即使孙府君归来,我军也无正当理由进攻臧霸。”
“臧霸盘踞琅琊,名义上是从属陶谦,并未独立。”
“我军若进攻他,便是进攻徐州,师出无名。”
“况青徐两地素有盟约,贸然撕毁盟约,恐失信于天下。”
刘备听了这话,沉默良久。
这时,坐在陈群下首的一个中年文士站了起来。
乃孙乾也。
孙乾向刘备拱手一礼,道:
“明公,长文之言甚是。”
“我师出无名,若遽而兴兵,恐招天下诸侯之疑,群起相攻。”
“况臧霸虽不受招,亦未尝与我为敌。
“若我先动干戈,反授其以辞矣。”
刘备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主位,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脆悦耳,与这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良久,刘备睁开眼睛。
坐直身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
“......诸位所言有理。”
“备今若强攻,确有诸多不利。”
“然臧霸盘踞琅琊,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诸位可有别的办法,既可不与徐州交恶,又可震慑臧霸?”
徐庶闻言,眼睛一亮,拱手道:
“明公,庶有一计,未知可行否。”
刘备道:“元直请说。”
徐庶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道:
“明公,既不可实攻,则当伪伐。”
“可行演武之事,于琅琊附近合兵操练,以示我军容于臧霸。”
“如此,既不至于徐州构衅,复可震慑臧霸,使其不敢妄动。”
刘备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道:
“元直是说......春蒐?”
徐庶点头道:“正是。”
“根据古礼,天子诸侯,春、夏苗、秋、冬狩,四时皆可田猎演武。”
“我军可以在琅琊边境来一个合操,名曰春蒐,实为威慑。
“如此,即使陶谦问起,我等也有正当理由。”
刘备站起身来,在地图前踱了几步。
沉吟片刻后,忽然转过身来,拍案道:
“善!此计甚妙!”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既是合操,便要各郡都出兵。”
“一则检阅诸部军容,二则察视何处有不从命者,三则示以兵威,此所谓一石三鸟也。”
“诸君以为如何?”
徐庶、陈群、孙乾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明公高见!”
刘备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豪迈与自信。
他大步走到案几前,拿起毛笔,铺开竹简。
奋笔疾书,片刻之间便写好了命令。
“传令下去,”刘备将竹简递给徐庶,朗声道。
“命东莱太守徐荣、乐安太守王储、齐国相法正、济南相太史慈。”
“各率本部兵马,于十日之内,到琅琊边境集合。”
“平原相孙羽与北海相赵云因随南下公,不在青州,此次不必参与。”
徐庶接过竹简,拱手道:
“庶这便去传令。
他转身走出了大厅,步履匆匆,袍角飞扬。
刘备负手站在大厅门口,望着徐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的光芒。
窗外,春风拂面,柳絮飘飞,如雪如雾。
十日后,琅琊边境。
琅琊郡与东莞郡的交界处,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
这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视野开阔,正是演兵合操的最佳场所。
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起伏绵延,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天边。
春日的阳光洒在平原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然而,这片宁静的平原,此刻却被一片肃杀之气所笼罩。
平原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万大军。
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旗帜上绣着各郡的名号,“东莱”、“乐安”、“齐国”、“济南”、“平原”。
五色缤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士兵们身着铠甲,手持兵器。
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横平竖直,如同一座座钢铁铸成的堡垒。
东莱太守徐荣,率三千精兵列于左翼。
徐荣生得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特有的冷峻与沉稳。
他本是辽东人,早年从军,屡立战功。
后来被任命为东菜太守,便从名义上归附于刘备了。
他治军严谨,赏罚分明,麾下士兵无不敬服。
他的身后,三千精兵肃立如林,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轻。
这便是职业军人的素质———
令行禁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乐安太守王脩,率二千精兵列于右翼。
他本是刘备的典农校尉,因为在农事方面干的不错,
便提拔为了一方太守。
若在地方上能干出不错的政绩,将来升迁更不在话下。
王储今年二十七八岁,生得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强干之气。
他为人机敏,善于应变,深得刘备信任。
齐国相法正,率二千精兵列于中军左侧。
济南相太史慈,率二千精兵列于中军右侧。
中军,则是刘备亲率的五千精兵。
刘备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身披金甲,头戴兜鍪。
腰佩双股剑,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他的身后,五千精兵排列成严整的方阵,旗帜飘扬,枪戟如林。
刘备勒住马缰,环顾四周。
看着这数万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兵马,有的是他从平原带来的老部队。
有的是他在青州招募的新兵,有的则是各郡的地方部队。
虽然来源不同,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整训,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
军容肃整,士气高昂。
他尤其满意的是徐荣。
徐荣这个职业军人,果然如孙羽所说,
只要按规章流程来,他就会忠于职守。
自担任东菜太守以来,徐荣治军严谨,政绩斐然,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刘备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高声道:“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有力,穿透了风声和旗帜的猎猎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数万大军齐声回应:“在!”
声震云霄,如同惊雷滚过长空,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声道:
“今日合操,各军依令而行,不得有误!”
“诺!”众将齐声应道。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如同雷,震撼人心。
各军开始移动,阵型变换,进退有序。
徐荣的部队,率先演练了方阵推进。
三千精兵排列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每走十步,便齐声高呼一声“杀”,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王储的部队,演练了骑兵冲锋。
五百骑兵排成三列,依次冲锋,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骑兵们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子,箭矢如雨,百发百中。
法正的部队,演练了阵法变换。
二千精兵按照旗号,时而排成圆阵,时而排成方阵,时而排成锥形阵,
变换自如,井然有序。
法正骑在马上,手中令旗挥舞,指挥若定,面色平静如水。
太史慈的部队,演练了攻防对抗。
一千人防守,一千人进攻。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如同真正的战场。
太史慈亲自上阵,一马当先,长枪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最后,刘备的中军演练了全军总攻。
五千精兵齐声呐喊,如同山呼海啸,气势磅礴,震得远处的树木都在瑟瑟发抖。
这场军事演习,规模之大,在青州历史上从未有过。
数万大军齐聚一堂,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气势之盛,令人咋舌。
然而,这场演习也引起了边境百姓的恐慌。
琅琊边境的村庄中,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不敢外出。
有的躲在屋里瑟瑟发抖,有的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的跪在地上烧香拜佛,祈求平安。
刘备得知此事后,连忙下令:
“严令各军,不得骚扰百姓,不得践踏庄稼,违者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后,各军果然秋毫无犯。
士兵们虽然全副武装,但对百姓却和颜悦色
即便借宿农家,也会主动帮忙挑水劈柴,绝不白吃白拿。
百姓们见状,这才渐渐安心。
有的胆大的,还走出家门,远远地观看军队演练,啧啧称奇。
“这青州的兵马,当真了得!”
“刘使君果然是仁义之君,治军如此严明,从不扰民。”
“是啊,有这样的军队保护,咱们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刘备的敬仰之情,又多了几分。
开阳城,臧霸的府邸。
大厅中,臧霸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将领——孙观、吴敦、尹礼、昌缔。
这些人都是跟随臧霸多年的兄弟,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虑和愤怒。
“兄长,”孙观率先开口,拱手道,“刘备已在边境演兵数日,军容甚盛。”
“此人分明是冲着我等来的!”
吴敦也道:“是啊兄长,刘备这是挑衅!”
“他带着数万大军跑到我们家门口来耀武扬威,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尹礼更是愤愤不平,大声道:
“兄长,刘备欺人太甚!”
“依小弟之见,不如咱们主动出击,给他一个下马威!”
臧霸摆了摆手,沉声道:
“不可,此时出击,师出无名。”
尹礼急道:“为何不可?贼人犯我疆界,何谓师出无名?”
臧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
“刘备虽引军入徐州之境,然终未行攻伐之事。”
“彼外托‘春蒐”之名,实合古制。”
“若我率先击之,反授人以柄,适为彼动兵之矣。
尹礼不服气地道:
“那又如何?咱们数千精兵,还怕他不成?”
臧霸转过身来,看了尹礼一眼,淡淡道:
“尹兄,你方才在城外可曾见到刘备的军队?”
尹礼道:“见过了。”
臧霸道:“你觉得如何?”
尹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军容肃整,士气高昂,确实......确实非同一般。”
臧霸点了点头,道:
“刘备麾下,有徐荣、王脩、法正、太史慈等将,皆是当世英杰。”
“他带来的这万余兵马,也多是百战精兵。”
“我军虽勇,但毕竟兵力有限,与之硬拼,胜算不大。”
他顿了顿,又道:
“况刘备其人,素以仁义著于天下。”
“彼之所以不先加兵者,正恐失道义之据耳。”
“若我辈率先攻之,则彼得用兵之名。”
“至其时,彼师出有名,我反成不义之师。”
“诸君试思,此战尚可为之乎?”
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四人听了这话,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都明白,臧霸说得对。
刘备现在就是在打“擦边球”——
他虽然率军侵入徐州地界,但毕竟没有采取额外的军事行动,只是搞了个“春蒐”。
他现在就缺一个正当用兵的理由,自己不能落人口实。
可是,眼睁睁看着刘备在自己的地盘上耀武扬威,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尹礼咬了咬牙,恨恨地道: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刘备骑在我们头上吗?”
臧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又怎样?”
尹礼一怔,没想到臧霸会这么说。
臧霸重新坐回位,缓缓道:
“刘备此举,意在威慑,而不是真要进攻。”
“他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搞什么春蒐?”
臧霸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名义上是陶谦的人,实际上是听调不听宜的独立军阀。
如果刘备直接出兵打臧霸,就等于打陶谦的脸。
陶谦虽然管不了臧霸,但面子上过不去,很可能与刘备翻脸。
所以现在双方谁也不愿意明着撕破脸皮。
主动就搞一搞军事演习这种擦边球。
他顿了顿,又道:
“既然他是来威慑的,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不是那么好威慑的。”
孙观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臧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道:
“差人给刘备送去酒食,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犒劳青州将士。”
孙观一怔,道:
“送去酒食?这......这不是示弱吗?”
臧霸摇了摇头,道:
“这不是示弱,这是以礼相待。”
“刘备既然说是春,那我们就当他是春蒐。”
“给他送去酒食,既不失礼,又不失面子。”
“他若收下,便没有理由再找茬;他若不收,便是他失礼。”
“如此,主动权便在我们手中。”
孙观恍然大悟,拱手道:“兄长高见!”
臧霸挥了挥手,道:
“去吧,多备些酒肉,不要让人家说我们小气。
孙观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大厅。
平原上,青州大营。
刘备坐在中军大帐中,正在与徐庶、陈群等人商议军务。
帐外,不时传来士兵们的操练声和战鼓声,震耳欲聋。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拱手道:
“使君,营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臧霸将军的使者,来给使君送酒食。”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化作欣赏。
他站起身来,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几个臧霸的使者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几坛美酒和几篮肉食。
为首的使者向刘备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道:
“刘使君,我家将军闻使君在此,特备薄酒粗食,犒劳青州将士。”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使君笑纳。”
刘备看着那些酒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臧宣高果然是一个大才。”
“只恨这样的英才,不能为我所用。”
他挥了挥手,对亲兵道:“收下吧。”
那使者又道:
“使君,我家将军还有一句话,命小人转告使君。”
刘备道:“请说。”
使者道:
“我家将军说,青徐两地,素来友好。”
“使君在此春蒐,将军不便打扰。”
“只是春蒐已毕,还望使君早日回师,免得边境百姓惶恐。”
刘备听了这话,微微一笑,道:
“转告你家将军,就说备知道了。”
使者拱手道:“小人告辞。”
说罢,转身走出了大帐。
刘备目送使者离去,摇了摇头,叹息道:
“戒宜高此人,深明大义,进退有度,实乃难得之才。”
“若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业不成?”
历史上,作为一个同时游离于袁绍、曹操、陶谦三方诸侯之间的独立军阀。
甚至在曹魏统一北方后,还能以半独立的姿态统治整个青州。
臧霸绝非一句“武夫”能评价得了的。
此次春蒐事件,臧霸处理的相当有分寸。
让刘备都慨叹不已。
自己算是遇着对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