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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员脸色霎时发白:“可……可那是梅机关直管的案子!”
王学森停下脚步,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所以你更该查清楚——到底是谁,胆子大到敢绕过76号,在梅机关的地盘上,替一个‘无案底’的人办押解令。”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你猜,要是梅机关发现有人偷摸查他们的人,会先撕了你的嘴,还是先烧了你的档案?”
科员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是……是……属下这就去!”
王学森这才点头,继续往下走。皮鞋踏在楼梯转角,回声空旷而沉闷,像一口缓缓下沉的铜钟。
回到办公室,他没开灯,径直走向保险柜。旋转密码盘时,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柜门弹开,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密电码,只有一叠泛黄的旧信封,封口都用火漆印封着。他抽出最底下那封,火漆印是只展翅的黑鹰——山城军统局徽记。
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墨迹是极淡的蓝,像是用褪色的钢笔水写的:
「代号申公豹,真实身份:谢毅莺。
确认时间:1942年3月15日。
确认方式:其左耳垂内侧有米粒大小朱砂痣,形如北斗七星残阵。
上级指令:继续潜伏,静待时机。
另:望龙门乙字监七号牢房,系其胞弟谢毅营临时羁押点。押解令为伪造,实为策应转移至延城之关键跳板。切勿轻动。」
王学森盯着“谢毅营”三个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在桌面上投下锐利如刀的阴影。他慢慢将信纸凑近台灯,火苗舔上纸角,蓝墨字迹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轻飘飘的灰,簌簌落在烟灰缸里。
他捻起一点余烬,任它在指腹碾成粉末。
谢毅营……谢毅莺……
原来兄弟俩的名字,都带着“营”字。一个在明处当汉奸副主任,一个在暗处蹲黑牢当诱饵。而真正坐镇中枢的那位,却把亲弟弟当成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卒子,押在望龙门那口活棺材里,只为了钓一条更大的鱼——延城。
王学森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便笺纸,铺在灯下。钢笔尖悬停半秒,落下第一行字:
「致建丰先生:
申公豹确为谢毅莺,然其胞弟谢毅营现羁押于望龙门乙字监七号牢房,疑为延城布局之关键节点。另,叶吉青今日密会吴四保,提及“小佛”与“望龙门”,似已察觉蛛丝马迹。建议即刻启动“青蚨计划”,以金条为饵,诱使叶吉青与冯丹勇互相倾轧,争取三个月窗口期……」
笔尖沙沙移动,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写到末尾,他手腕一顿,墨点洇开一小片浓黑,像凝固的血。
窗外,远处百乐门方向隐约飘来靡靡的爵士乐声,萨克斯风慵懒缠绵,唱着《夜来香》。王学森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对面主楼灯火次第亮起,三楼那扇窗依旧紧闭,但百叶窗缝隙里,终于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扯松领带,将那张写满机密的便笺纸揉成一团,准确投进角落废纸篓。火柴“嚓”地擦亮,橘红火苗跃动着,舔舐纸团边缘。
灰烬升腾时,他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叩击声,清脆、笃定,带着旗袍下摆拂过空气的微响。
苏婉葭来了。
王学森吹灭火柴,转身迎向门口。镜片后的眸子已恢复成惯常的慵懒笑意,仿佛方才在档案室啃下的铅笔灰、在保险柜里燃尽的绝密指令、以及废纸篓中那团尚未冷却的灰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婉葭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支未点的烟,旗袍领口斜斜开至锁骨下方,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她微微仰着脸,眼波流转:“听说你今儿训人训得挺威风?”
王学森笑着上前,接过她指尖的烟,凑近打火机:“威风不敢当。”他低头点烟,火苗映亮两人交叠的影子,“就是帮嫂子,把几个不懂规矩的兔崽子,教得更懂点规矩。”
苏婉葭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氤氲了眉目:“那规矩……包括查望龙门?”
王学森的手指在她腕骨处轻轻一按,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婉葭姐,有些规矩,得先破了,才能立得更稳。”
她笑了,烟雾后的眼睛弯成两枚新月:“好啊。”她忽然踮起脚尖,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镜片,“那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破个更大的规矩?”
王学森没答,只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抹过她下唇残留的一抹胭脂。那抹红,像刚从伤口渗出的新血,艳得惊心。
楼下,报童嘶哑的叫卖声穿透玻璃:“号外!号外!日本海军在珊瑚海受挫!美国飞机炸沉赤城号航母!”
王学森侧耳听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春天快到了。
冻土之下,蛰伏的蛇,正缓缓蜕去旧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