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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驼色羊绒大衣——和虞洽卿身上那件同款,只是颜色略浅三分。他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确保那枚暗红色刺绣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镜中人眉目沉静,嘴角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意,唯有瞳孔深处,有两点幽火,在冬日惨淡天光里,静静燃烧。
他推门而出,脚步不疾不徐,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像秒针走动。
走廊尽头,李世群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王学森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玻璃杯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他顿了半步,侧耳——李世群在低吼:“……查!给我查王学森所有账目!他买烟馆的钱,从哪来的?!”
王学森嘴角微扬,继续前行。走到楼梯口,他忽然转身,朝李世群门口朗声道:“老胡,下午三点,我请客,沪西舞厅,您可一定赏光啊!”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不再停留,快步下楼。寒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他裹紧大衣,拐进金陵东路天主堂后巷。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青砖墙上爬满黑褐色霉斑,像凝固的陈年血痂。他数着步子:第七块砖,砖缝里嵌着半截蓝色火柴梗——占深留的记号。
再往前两步,墙根处蹲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铁锅里栗子噼啪爆裂,甜香霸道地撕开冷空气。王学森驻足,掏出两枚银元:“老爷子,捡一颗最饱满的,剥开给我看看。”
老头眼皮都没抬,枯枝似的手伸进锅里,捏出一颗油亮栗子,指甲一掐,栗壳应声裂开,露出金黄栗肉。王学森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栗子:“甜吗?”
老头终于抬头,浑浊眼珠里映出王学森放大的脸:“甜不甜,得咬一口才知道。”
王学森笑了,把银元塞进老头手心,转身欲走。
“后生,”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天主堂告解室,右边第三个忏悔格栏,木板底下压着东西。拿走它,比栗子甜。”
王学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道:“谢了。”
他沿着巷子快步前行,转入另一条岔道。此处已能望见汇丰银行后门停车场。虞洽卿那辆黑色林肯正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条缝隙,露出半截翡翠扳指,在冬阳下泛着幽绿微光。
王学森不紧不慢跟上,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五步。他看见虞洽卿抬手,似乎在整理袖口。就在那一瞬,林肯车后视镜角度微妙偏转,镜中清晰映出王学森的身影——以及他胸前那枚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刺绣领带结。
车开走了。
王学森站在原地,直到林肯拐过街角,才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极轻的拂袖动作。这个手势,是军统内部联络暗号,意为“确认目标,行动待命”。
他转身,重新步入天主堂后巷。巷子深处,那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早已不见,铁锅歪倒在墙根,栗子滚落一地,被风吹得簌簌滚动。王学森弯腰,在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薄片。抽出一看,是张折叠的硬卡纸,正面印着“上海永安公司”的烫金logo,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高素明托付,速交沈醉。勿拆。否则,你救不出人,也活不过今夜。”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王学森将卡片贴身收好,走出巷子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占深。后者额角沁汗,呼吸急促:“七保!赤木亲之……他刚下令,今晚八点,对中华会馆羁押人员进行‘特别甄别’!”
“特别甄别?”王学森重复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是……”占深喉结滚动,“刑讯升级。听说,要上‘竹签灌盐水’。”
王学森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塞进占深手里。占深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精确标注着赤木亲之审讯室通风管道走向、守卫换岗时间、以及……通往隔壁宪兵队档案室的地下电缆沟入口。
“去,”王学森声音低沉如铁,“找庆福。让他带人,今夜子时,准时撬开电缆沟铁栅。我要赤木亲之过去半小时内签发的所有审讯令原件,一份不漏。”
占深瞳孔骤缩:“这……太险了!”
“险?”王学森冷笑,“比高素明弟弟少熬一小时竹签灌盐水更险?比虞洽卿明天在汇丰银行签完字,后天就被发现和军统有染更险?”
他目光如刀,劈开巷口寒风:“记住,我们不是在救人。是在抢时间。抢在所有人——包括沈醉、包括戴老板、包括赤木亲之自己——反应过来之前,把那张该死的‘甄别令’,变成一张废纸。”
占深攥紧地图,指节发白:“明白!”
王学森转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还有,告诉庆福,电缆沟里,多带两捆麻绳。”
“麻绳?”
“对。”王学森眸色幽深,一字一顿,“绑住赤木亲之的腿,让他在档案室里,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踢踏舞。”
他大步离去,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身后,天主堂钟声悠悠敲响,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为某个即将开始的盛大骗局,郑重计时。
而此刻,76号顶楼,吴四保办公室内,炭盆里松枝噼啪爆响,暖意融融。吴四保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玉佩背面,赫然也刻着一只线条简练的豹首。
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申公豹……终于要掀开它的第三只眼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