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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骑施可汗又名新任西域十姓可汗,顾名思义,娑葛麾下统领十个大部族,据说娑葛的父亲乌质勒曾设置“二十都督,每人统兵七千”,乍一听似乎能直接动员起十四万的庞大军队,非常吓人。

但这个数字落在账面...

雨势渐密,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泛起幽光,水洼里倒映着灰云低压的天幕,也映出两道黑袍身影缓缓踏过长街。张守珪右腿微跛,每一步都似在碾碎骨头缝里的旧伤,却硬是挺直脊梁,袍角不沾半点泥水;李隆基负手于后,目光沉静如未开刃的剑,扫过两侧鳞次栉比的铺面——琉璃坊、香药行、胡商邸店、新设的市舶司分署,连檐角垂下的铜铃都被雨水洗得铮亮。这长安城,早已不是神龙年间那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它在血与火里淬过,在诏令与算筹中重铸,如今呼吸之间,皆是筋骨拔节之声。

两人穿过西市南门,王元宝已候在铺子檐下,手中撑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青鸾衔芝图,是隋王府匠人新制的“彩釉伞”,伞骨用的是上等湘竹,内衬夹层还嵌了薄如蝉翼的琉璃片,雨滴滑落时竟折射出七色微光。他见二人走近,连忙趋前躬身:“二位先生折煞小人了,这伞是亚圣前年赐下作坊的样器,小人不敢自用,专为贵人备着。”

张守珪未应声,只略颔首,径直迈入铺中。李隆基却驻足片刻,抬手轻抚伞面琉璃,指尖触到那一丝微凉通透,忽而开口:“此物若能覆于宫城箭楼之上,雨夜值哨,可辨十里外人影轮廓。”

王元宝心头一震,忙道:“回先生,琉璃薄片易裂,若覆高处,风大则损,且冬日霜凝,反碍视线……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人前月试过掺入少许银硝再烧,成片虽稍厚,却韧如绢帛,透光不减,寒暑不裂。只是……成本翻了三倍。”

“三倍?”李隆基终于侧目,“若朝廷统购,以万片计,可否压至一倍半?”

“若王府担保三年内不另授他匠,小人敢立军令状!”王元宝双目发亮,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又立刻警觉收声,左右顾盼,见无闲人,才抹了把额上雨水,赔笑道,“小人失态,先生勿怪。”

李隆基却未责备,只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个明白人。明日午时,带样片去隋王府东角门,找裴旻领三十贯定金。若成,孤亲自题匾‘琉璃甲第’四字,悬你铺门。”

王元宝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喉头滚动数次,终只挤出一句:“谢……谢殿下天恩!”他膝弯发颤,却死死撑住没跪下去——王府规矩,凡编外管事,不得擅跪主家,违者罚俸三月,且削其名籍。这规矩,是去年秋审卫州贪吏时,亚圣当着七十名新吏之面亲口所立:跪天跪地跪父母,余者皆以躬身为礼,因官非主仆,乃国之股肱,跪低了,便矮了大唐的脊梁。

三人步入后堂,案上已摆好三只紫檀托盘,各盛琉璃镜一面。镜背镂刻飞鹤衔芝纹,镜面澄澈如秋水初生,照人眉目纤毫毕现。张守珪伸手欲取最左一面,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三人俱是一怔。这声音极近,分明就在檐角。

王元宝脸色微变,抢步出门,抬头只见一只灰羽丹顶鹤单足立于瓦脊,喙中叼着半截青竹筒,竹筒上缠着褪色红绸,末端坠一枚小小铜铃,正随风轻响。他认得此物——这是景龙观叶法善真人座下信鹤,三年前曾衔诏书飞入太极宫,解了则天太后一场急症。今日骤至,必有非常。

他不敢怠慢,双手捧起竹筒,返身入内,恭恭敬敬置于案前。张守珪与李隆基对视一眼,各自垂眸。李隆基率先伸手,解开红绸,抽出一卷素笺。笺纸泛黄,墨迹却是新书,字字如刀劈斧凿:

【唐公薨,非天命,乃人祸。

砒霜混于参末,藏于青瓷罐底,罐置其书案左屉第三格。

罐底暗刻‘韦’字篆印,印痕浅淡,须以蜜蜡拓之方显。

罐中余药尚存三分,已封存于景龙观地窖冰室。

另查得,韦陟昨日申时三刻,独入太医署药库,借阅《本草拾遗》手抄本,索引页码,正是‘砒霜’条目。

叶法善叩首再拜,不敢隐匿,唯待二圣明察。】

李隆基读罢,手指缓缓收紧,素笺边缘被捏出细密褶皱。他抬眼望向张守珪,后者面容依旧平静,唯有右手指节在案下无声叩击,节奏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某个人的心跳。

“叶真人……倒是比孤想的更早一步。”李隆基声音低沉,却无丝毫波澜,“他既已查实,为何不直奏御前?”

王元宝在一旁屏息听着,冷汗已浸透内衫。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景龙观新铸了一口青铜钟,钟声浑厚悠远,据说能镇百里阴祟。那日他送货经过观前,见叶法善独立钟楼,手持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黄符,符上朱砂淋漓,写的是——“韦氏当断”。

张守珪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砺石相磨:“因为真人知道,若此刻直奏,圣人必召韦安石入宫对质。而韦安石一旦入宫,无论有罪无罪,韦氏满门三百余口,三日内必暴毙过半——毒,从来不止一种。”

李隆基缓缓松开手指,素笺飘落案上,恰盖住那面琉璃镜。镜中映出他半张脸,眉锋如刃,瞳底却深不见底。他忽然起身,踱至窗边。窗外雨帘如织,远处大慈恩寺雁塔尖顶隐在云雾里,忽有一道电光劈开灰幕,刹那间天地尽白,塔影如剑,直刺苍穹。

“韦安石……”李隆基喃喃道,“他亲手替孤清了斜封官,又替孤填了卫州七十二处亏空,去年冬赈,是他带着户部老吏蹲在渭河码头,一船一船核验粟米成色,冻掉三根脚趾,至今走路仍跛。他替孤做了所有脏活累活,却始终不肯入政事堂。孤问他为何,他说——‘宰辅之位,需心无挂碍,臣若坐上,便再不能为殿下做刀’。”

张守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殿下,唐公临终血书,提了八矢。可您知道么?他书房暗格里,另藏一匣,匣中无矢,唯有一卷《贞观政要》批注本。每一页空白处,皆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批语逾千条。最后一页,墨迹尤新:‘今之君臣,非缺谋略,实缺胆气。昔日玄武门前,太宗陛下斩兄杀弟,血未干而诏已颁,天下震动,然不过三日,百姓照常耕织,商旅照常往来。何也?因其断得干净,立得决绝。今人畏首畏尾,欲以温言化戾气,以退让换太平,殊不知,退一步,贼进十丈;让一寸,奸横百里。’”

李隆基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此匣何在?”

“在景龙观。”张守珪道,“叶真人昨夜已将其移入地宫,与唐公遗物同封。真人说,此匣开启之日,须得殿下与亚圣共执一钥,否则宁毁不启。”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吏浑身湿透闯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启禀二位先生!刑部急报——韦陟于半个时辰前,在曲江池畔坠马身亡!马匹受惊狂奔,撞断三棵柳树,韦陟头骨尽碎,当场气绝!仵作验尸,发现其左袖内衬夹层中,藏有半枚青瓷碎片,断口锐利,色泽质地,与唐公书案所失瓷罐完全一致!”

王元宝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送琉璃镜来铺子的,正是韦陟身边一名姓赵的长随,那人腰间所佩玉珏,纹路与唐公案头青瓷罐底“韦”字篆印,分毫不差。

李隆基却未动容,只缓步踱回案前,伸手拈起那张素笺,迎着窗棂透入的微光细细端详。雨声淅沥,烛火摇曳,他忽而低笑一声,笑声清冷如冰泉击石:“坠马?曲江池畔……那条路,孤去年亲率万骑校猎时走过。路面平整如镜,两侧栽的全是十年以上的垂柳,枝条柔韧,人马撞上,只会弹开,绝无可能撞断三棵。”

张守珪缓缓点头:“柳树断口,呈锯齿状,非撞力所致,乃利斧斫砍。砍痕新鲜,斧刃宽约一寸二分,是军中制式短斧。”

“所以……”李隆基指尖轻叩案面,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韦安石知道儿子死了,也知道儿子为何而死。他此刻在做什么?”

小吏伏地不敢答。王元宝却脱口而出:“回殿下,小人……小人半个时辰前见韦相公乘轿出了永宁坊,方向……是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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