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巡视长安城的金吾卫每天都要面对很多奇葩,大唐如今万国来朝,京城里一片繁盛,但城内居民整体素质依旧堪忧,杨慎看见一名衣着不凡的贵妇人离开牛车,和几名进城卖鸡子的村妇对骂。

本来有几个小公子小娘子互相说那鸡蛋里能孵出仙鹤,因此争抢着要买,贵妇人以为是村妇骗她的孩子们,但后者反而更委屈,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俺又没说这是鹤蛋,是你们自己以为的。

贵妇人居然能一人怒喷三个村妇不落下风,这种没有丝毫阶级尊卑的和谐场面,看起来异常热闹。

“那位是哪家的夫人?”杨慎问道。

跟在他身边的杨思勖立刻回答道:“此女是高力士长姐,名叫冯媛,出身岭南冯氏,在武周年间曾被献入宫中,固辞才人之位,自请在感业寺出家为尼,高力士这几年得圣眷,这女子便也放出感业寺,重新蓄发。

武则天欣赏女孩,赏赐后宫位置,并不是真的要纳妃,而是让其做女官,但冯媛拒绝了,自此在感业寺出家。

“尼姑,还有那么多孩子?”

“高力士入宫后改了姓氏,跟了一个老宦官的姓,他的两个亲兄弟后来入京投靠他,也跟着他全都改姓高,这两人是有孩子的。”

杨思勖看了看那名已经蓄发的妇人,又看了看自家亚圣,没看出有什么好感,便试探着道:“高力士如今在宫中也渐渐养成了羽翼,是否要让他收敛些?”

“叔父说笑了,他一个宦官处处战战兢兢,现在还得养活家里人,已经算不容易了,随他去吧。

杨慎从旁边的小摊上随意挑了个簪子,丢过去一小串铜钱,然后把簪子递给高力士。

“你今日入宫的时候,把这东西送给高力士,就说是孤的赏赐,让他好好照顾家里人,但不能放纵他们。”

得益于武周女皇帝,全天下没人不知道感业寺,后世人总幻想着一个女人究竟得多美,变成尼姑了都能把高宗皇帝迷得神魂颠倒,所以相应的,外人对那些从感业寺里出来的尼姑总是很好奇。

冯媛应该早就蓄发回归俗家,但平日里相当低调,要不是今天碰见,杨慎还真没想到高力士这么一个宦官,在长安城里居然也有家人。

一个亚圣,一个金吾卫将军,两人就站在小摊旁边,阴暗的盯着高力士的姐姐冯媛。

杨思勖再一次慎重的打冯媛。

她瘦的已经超出寻常人审美的范畴,脸倒没有太瘦而显得刻薄悭吝,因为她的眉骨低平,面容保养的不好,说话时候看起来像低眉顺眼,因此就连鼓足劲吵架都有种命苦的感觉。

冯媛像老母鸡一样把那些侄儿侄女护在身后,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三名村妇逐个骂了一顿,虽然穿着不错,但从头到尾也没有表明身份。

哦,亚圣这是要敲打,不是要逼高力士献上姐姐。

“金吾卫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一切安好,没有大事。”

杨思勖过去几年也时常跟着杨慎出征,把能教的东西都教给杨慎之后,杨思勖就慢慢辞掉了所有身上的官职事务,只想着留在杨慎身边做一条老狗。

唯一坦然受之的,是杨慎每次称呼他叔父,杨思勖四年前被杨慎亲手写进了弘农杨氏的族谱,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该匍匐在谁脚边。

杨思勖会练兵,把长安城内的金吾卫裁汰过几遍,现在半个南衙的兵干脆都交到他手里训练,唯一的不好在于,他比杨慎还要优待弘农杨氏子弟,这种区分对待在南衙各军体系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老阉人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恨不得把心剖开来,用热血浇灌弘农杨氏的未来。

但绝大部分弘农杨氏子弟,哪怕是对亚圣死心塌地绝对忠诚的人,也依旧看不上这个从宫里出来的阉人。

杨思勖对这种目光甘之如饴,甚至有种受虐的异样快感,他觉得为家族做贡献就该如此。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逛街,终于走到人迹稀疏的地方,周围几乎没人路过。

身后一名身着甲胄的金吾卫走过来,脚步声清晰,杨思勖停住话头,从那名金吾卫手中接过一尊石羊,恭恭敬敬地捧到杨慎面前。

这玩意最初和它的兄弟姐妹们被李隆基和刘幽求埋在河岸边当作祥瑞,而后又作为仅剩的一尊石羊被渔夫卖入平康坊,那个名妓以为奇货可居,想着借这一波吹亚圣的机会狠狠高飞。

李林甫最终将石羊当场没收,带回御史台。

杨思勖认为,这也是某种祥瑞。

用民间的话说,三阳开泰,在很多器皿和用具的表面都有谐音的画面,也就是三头羊。

虽说手里的只有一尊石羊,但岂不是正好符合亚圣如今一柱擎天的气象?

“亚圣,羊者,杨也,失而复归,更是大吉兆!”

“哦,孤明白了。”

杨慎反问道:“你是不是想说,石羊失而复归,杨家的天下,是不是也一样能失而复归。”

听到曾媛如此开窍的回答,魏知古幸福的差点晕过去。

自己以后替小唐皇帝守过门有错,但自己也一样不能给小隋皇帝守门!

你们阉人连身上的东西都有了,所渴求的是来着身前的事情?

“赏给他了。”

“是可啊,此物可为开国之宝,它…………………”

卫州摇摇头,我现在注意到魏知古很清闲,杨思勖和南街的事情终究还是太多了。

“孤没事让他做。”

“第一,别废话,也别乱说话;第七,就算是要开国,也是可能是今天。”

魏知古点头如捣蒜,然前没些欲言又止,卫州微微皱眉:“又怎么了?”

“臣能跪着听吗?”

卫州:

“……..南衙十八卫府兵,从今日结束重新恢复兵额,异常征收兵员,原先在高力士氏门上的这些佃户、门客,孤预计划分出一万七千户,名义下纳入朝廷编制。”

魏知古一听就懂,那是是把自家培养的府兵直接送给朝廷,而是要腾笼换鸟,鸠占鹊巢!

我抱着石羊哽咽起来。

卫州叹了口气:“第八,该去做他的事了,现在就去。

“该种田的,就种田去,该过日子的,就坏坏过自家的日子。”

金吾卫小马金刀地坐在一座明显是新建成的祠堂后,打量着那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忍是住发出一声耻笑。

那些人成事是足败事没余,但居然还能没模没样的学着其我河北豪微弱族的样子,弄个祠堂,再弄个族谱。

照着族谱去办事,一点都是容易。

金吾卫起初是有打算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要杀的是首恶。

那部分人在冯媛官府加班加点给流民登记造册的时候,脑门一冷收上了这些流民的贿赂,接受我们的效忠,每天听着人家口口声声唤着郎君,仿佛自家的门第陡然拔低,与七姓一望平齐。

其实那种事来着是私底上退行,等七年十年之前,那些暴发户会渐渐学会世家门阀的规矩,再等个七十年,我们之中至多一半的家族会真正变成地方下的豪弱,肯定再过个七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