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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岸边的一行人迟迟没有动身离开,褚泊生稳稳坐在轮椅之上。
管扬安静站在轮椅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双眼睛来回徘徊,视线交替落在船上局促无措的姑娘,以及身前轮椅上自家少爷的身上。
没有褚泊生开口下达指令,在场所有随行下属都不敢擅自行动,此刻所有人都静静等候,等候少爷发话,等候有人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可岸上的人也好,船上的姑娘也罢,仿佛谁都不愿意率先主动开口,仿佛这样就输了似,尴尬凝滞的僵持场面就这般维持下来。
无法,管扬作为第三个人向前踏出一小步,出声询问道:“李小姐需要帮忙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完全是站在褚泊生的立场考量权衡。
只要一日还在褚家任职,一日守在褚泊生身边办事,他便不能只做全然随心的自己,而是褚家少爷的下属、随行跟班。褚家给出的丰厚薪资待遇,足够让他事事以褚泊生为先,凡事顺从遵从对方的心意,更何况眼下只是一句简单客套的问询,只需顺势揣摩心意、马首是瞻。
因此这句问话,哪怕是从管扬口中说出,本意却并非是他发自内心想要发问,是他仔细揣摩褚泊生心思之后,以第三人的角度,替轮椅上那位少爷递出的一句客套。
当然,话语之间,也多多少少掺杂了几分他私下独有的私人情绪与怜惜。
心思简单直白的乡下姑娘看不懂这一层人际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单纯以为是管扬发自本心,主动关心询问自己。
受岸边站立位置的遮挡,每当李翠翠抬眼将视线投向管扬时,目光总会先一步落在轮椅上的褚泊生身上。
即便安坐在轮椅之中,青年身形依旧挺拔高大,斯文俊美的长相里藏着几分迫人的凌厉气场。
微凉湖风掀起他一身冷白色西装的衣角,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冷硬,领口的领带系得规整一丝不苟,偏偏一双深邃眼底,始终萦绕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淡漠冷意。
哪怕双腿不便、只能依靠轮椅行动,他周身气质依旧是风光霁月,完美无瑕、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和此刻停留在湖船之上、整日采莲劳作,指甲缝里塞满乌黑淤泥、满身湿冷水汽的自己相比,两人之间隔着云泥般无法逾越的巨大差距。
李翠翠的目光没有在褚泊生身上过多停留,短短片刻便轻轻移开,落回他身后站立的管扬身上。这是她第三次见到这位时常跟随在少爷身侧的文雅青年,也是第一次正式同对方搭话交谈。
管扬一身规整黑色西服,领带系得端正,容貌虽然不及褚泊生那般耀眼夺目,却也是眉目舒展、样貌周正好看。李翠翠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来历,可心底对他的印象一直不算差。
或许是因为他看向自己时,视线永远温和平和,没有半分轻视,也或许是方才这句问话语调柔和有礼。和性情冷淡的褚泊生截然不同,也和褚宅之内其余一众下人区分开来。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温和笑意,没有骨子里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藏在客套之下难以掩饰的微妙傲慢。
在管扬身上,李翠翠只能清晰感受到一个最纯粹的字眼、人。是和自己一样平等普通的人。眼底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发自心底的嫌弃,更没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只剩下正常人之间简单、平和、不带偏见的打量。
长久落在自己身上柔和无恶意的注视让年轻的香山姑娘稍稍放松,她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回应:“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本就不擅长与人多言,眼下这件事确实也不需要旁人搭手帮忙,简简单单一问一答,这段对话本该就此平稳收尾,不会再起波澜。
这样平淡稳妥、挑不出半分差错的应答,落在轮椅上的褚泊生耳中,却让他眉眼之间的温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微凉湖风裹挟淡淡的荷香,一遍一遍轻轻拂过周遭,却半点驱散不开他眉宇之间骤然沉落的阴郁戾气,反倒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压迫感,一点点在空气里无声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一秒的沉寂,他语气慵懒散漫地开口,声线低沉冷冽,听不出明显起伏,字句之间却带着旁人无法反驳,不容置喙的强硬力道。
“管扬。”
管扬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垂首应声:“少爷。”
“花拿着。”
管扬闻言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少爷会突然吩咐这件事,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或是多余发问,快步走到木船边上,俯身将那束还沾着晶莹湖水、带着泥土气息的野荷小心拾了起来。
管扬接过花后,视线从野荷落到轮椅上的青年褚泊生,又落回手中野莲。野莲粗糙简陋、随处可摘,和他一身高定剪裁的精致西装,矜贵淡漠的气场格格不入,反差的刺眼。
可又确实是少爷让他做的。
青年随手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颈间紧绷的领带,语调凉薄地吐出两个字:“走。”
跟在身后的管扬心底生出一丝微妙清晰的察觉......他家少爷,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