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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翠翠心里清楚,眼前的褚泊生从不会对自己生出半分喜欢,他骨子里甚至带着与生俱来的阶层优越感,打心底瞧不上粗鄙土气的乡下村姑。想通这一层,她反倒放下了大半拘谨,不再刻意遮掩自身狼狈。
说起来,就算刻意在意、百般遮掩,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功夫。主动开口邀约少爷游湖的那一刻,她心底其实就隐隐生出悔意,清楚自己是不自量力凑上前讨好,到头来只落得自讨苦吃。
只是谁都没有预料到,褚泊生竟会点头应允她的邀约。
在那些反复缠绕她的梦境里,无论她如何主动示好,褚泊生从来都是冷漠拒绝,半分情面都不肯给。她猜不透他此刻答应的缘由,或许只是困在山间别院太过无聊,想找些新鲜消遣。
又或许是存了看戏的心思,想瞧瞧她这个乡下姑娘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相处之间,李翠翠陡然惊觉,如今自己对褚泊生做出的种种主动示好,和梦里的轨迹分毫不差,一举一动,落在旁人眼里,都像是刻意上前引诱讨好。
她自小长在村里,没读过多少书,眼界狭隘浅薄,思想早早被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观念同化。她从不会觉得,褚泊生目不转睛盯着湿透的自己,是对方失了分寸,反倒一味归咎于自身,认定是自己衣衫单薄湿冷、模样不体面,像是故意展露身姿勾引旁人。
一想到这,她脸颊瞬间褪尽血色,泛出几分青白。连忙抓过船板上提前备好的一件外衣,匆匆披在身上遮挡身形。
浸透水汽的长发源源不断往下滴水,没片刻功夫,就将这件刚披上的干净干衬衫领口打湿一片。这件淡素浅灰的衬衫布料粗糙干硬,是集市上最便宜的平价料子,款式简单宽松,勉强能当作外套蔽体。
她抬手撩开贴在脸颊两侧湿漉的发丝,尽数拢到身后散落开来。出门匆忙忘了带上发绳,长发毫无束缚披在肩头,一举一动都觉得别扭不自在。
但也好在,她是个很能自洽的人。
乡下的农人们,有些时候总要自己想通的,想通了才能继续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她抬手整理发丝的间隙,船舱对面的青年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挪开。视线坦荡直白,带着自上而下俯瞰的审视意味。偏偏褚泊生生得芝兰玉树、丰神俊朗,一身规整得体的衣着衬得他气质清雅端正,单看外表,半点看不出眼底深藏的凉薄与评判。
被这样长久注视,李翠翠只单纯当作少爷闲来无事,随意打量周遭景致,并未多想背后暗藏的可能。褚泊生的视线,顺着她湿漉漉的长发缓缓向下游走,先掠过纤细单薄的脖颈,一点点往下,停在被湿衣衬出柔和肉感的胸口,视线在此处短暂停顿一瞬,随即漠然下移,落到她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再往下是沾满湖水的雪白长裙,最终定格在裙摆边缘露出的一截莹润湿足。那双小脚小巧圆润,指甲透着一层淡淡的粉晕,皮肉雪白细腻。
眼前的模样,好看,又处处透着直白的艳色。
褚泊生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短短片刻,便冷淡漠然地转向一旁盛放的荷花。修长眉峰轻轻一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近乎刻意掩藏的嫌恶,仿佛方才短暂的注视,只是不慎撞见了什么廉价俗气、惹人厌烦的污秽物件。
在他心底暗自评判,终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姑,连讨好引诱旁人的手段都这般低俗刺眼,只懂得展露皮肉,妄图靠单薄身形换取优待。
纵使心底满是排斥与厌弃,可当他目光转向别处,游离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她湿漉漉垂落的裙摆,心底翻涌着一股连自己都不愿正视、刻意压制的灼热,无形之中,早已被眼前这具雪白莹润、带着健康饱满肉感的乡下躯体牢牢牵动心神。
李翠翠全然没有察觉对面男人复杂矛盾的视线,自撑船划入湖心后,她所有心思都放在把控船桨、稳住木船行进方向上。
她心里想法简单的只以为少爷整日闷在山上褚宅无趣,她便好好带着他在自小长大的野莲湖四处逛逛,顺路采摘鲜嫩莲蓬,供他解闷。
这片地处长江中下游的山野湖塘,生长的尽数是粉荷花,花瓣娇嫩柔和,粉润雅致,和衣着考究、气质矜贵的褚泊生莫名相配。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世间一切干净美好的事物,都配得上这般出众尊贵的少爷。
李翠翠稳稳摇着木桨,老旧木船慢悠悠载着两人,穿行在层层叠叠的荷叶荷花之间。晚风温柔和煦,湖水清透,荷香阵阵萦绕鼻尖,整个午后闲适又安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乡下农人为温饱奔波,吃食永远是头等大事,极少有人有闲情附庸风雅,专门养花赏荷,更别说花钱购置鲜花摆放家中装点。方圆二十里以内,唯有山上的褚宅,每日都需要下人采摘新鲜野莲、莲蓬送上去。
她暗自想,张管事让她日日来湖畔采摘荷花莲蓬,想必少爷心底是偏爱这份荷塘景致的。于是采摘莲蓬时,她特意挑了多朵完全盛放、品相完好的荷花,专挑最鲜嫩饱满、刚成熟的嫩莲蓬,一一收拢在身侧。
大片青翠荷叶长势繁茂,层层叠叠,不少枝叶高高耸起,高度甚至盖过船舱里两人的头顶。清新翠绿的荷叶隔断些许天光,淡淡的荷香沁入心脾,驱散盛夏闷热。
少女指尖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刚摘下的嫩荷与莲子递到褚泊生面前,眼底满是质朴纯粹的讨好。在见惯奢华珍宝的褚泊生眼中,她这般模样,像极了一无所有、眼界局限在泥土里的底层泥腿子,只能拿出荷塘里随手采摘、沾着泥水腥气的廉价花草,笨拙又卑微地想要讨好心上人。
蠢钝至极,骨子里透着一股廉价卑微。
就凭这样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东西,也妄想收买他分毫心思。
褚泊生后背轻轻倚靠在船身老旧木栏上,垂眸静静审视着女人递来的荷花与莲蓬,花瓣根茎还沾着未干的湖泥,淡淡的土腥水汽扑面而来,心底不由生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可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反复蜷缩、舒展,心底翻涌的情绪,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淡漠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