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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晌午,何秋香留下来帮沈明玉一块做饭。
“欸明玉,你丈夫呢?他中午不回来啊?”
“嗯,他在平阳县寻了个活计做,每天都要出门,不常在家呢。”
裴书悯很聪明,又通人情,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土地扎出来的人,只有他读过一点书,略识得字。每每有村民拿了书信请他读,或是写契,裴书悯总是认真做好后,摆摆手,也不收钱。小郎君为人好,大家伙都很喜欢,时不时给他推些活。而裴书悯为了养家糊口,一人做着好几种。
但他并不甘于此,还想多学些本事——于是这些日子,浪迹于县城各个角落,最后找了家平阳县最大的杂货铺。
可毕竟少年初出茅庐,又不比旁人有经验。即便读过些书,掌柜也并不想收。
但他一套话下来,巧舌如簧,竟还真说得别人触动。掌柜沉思了很久,最后决定留下他,但是只能做个没有工钱的学徒。
即便如此,裴书悯依旧欣然接受。
人人都认为他怪得很,吃力不讨好,可他却觉得在这家最大的杂货铺里,识百物,学看人,得到的好处乃是实在的。
他跟在掌柜身后,两只乌溜溜眼睛一动,也留神揣摩着学下了记账、算账。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白云村的地理位置好,离平阳县很近,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若是搭骡车就更快了。这些日子,裴书悯每天都要起个大早搭牛车进县,而沈明玉会在天未亮的时候送他出门,将干粮小心翼翼地掖进包袱里。
何秋香叹道:“怎得刚成亲就不见人了。前些年铁生也在县里跑活计呢,只因我刚嫁来白云村,人生地不熟,他便辞了店家,回来陪着我。小两口才成了亲,燕尔新婚的,你家丈夫也不知体贴人。”
阳光照暖了少女包头的蓝布,她抿了抿笑窝,却没有再吭声。
沈明玉利落洗着砧板,把碗筷都收拾好,又从木柜下拿了两颗又甜又大的桃子给晖哥儿。
何秋香忙推:“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这桃昨日我赶集也瞧见了,贵得很!”
“没事,给孩子的。秋娘你都帮我忙活一中午了,家也没沾。再推,我可要生气了。”
何秋香只好让儿子收了桃,感激道:“明玉,你真好。”
“别这么说,咱们是乡邻嘛。”
送走了何秋香,沈明玉回房,看见裴书悯留在桌上的一沓纸。
昨儿深夜,裴书悯在窄小的木桌旁点了盏烛灯,低眉誊写。
沈明玉不认得字,裴书悯便跟她说,这是帮周家抄的书信。后来沈明玉熬不住睡了,也不知道裴书悯写到多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这沓纸被裴书悯用信封装好,是今日要交给周家的。但他出门太早,来不及给,只能让沈明玉代交。
午饭过后,沈明玉便揣着这包纸敲响周家的门。
周家是整个村子里最富裕的人家,在县里有商铺。
白云村大部分人,住的都是茅草屋,只有富裕人家,才住青瓦房,修葺高墙。
听人说,村子里有两成的田,都是周家的。就连何秋香一家,也是周家的佃户。
对于周家,沈明玉唯一的印象,就是赵大娘常感慨,这家老爷可是衙门县丞的亲表舅,给整个村子都长脸,这家姑娘有多好,有多少人家想来说亲。
到了周家门口,来开门的是个高瘦男人。听说她是替裴书悯交东西,忙将人往屋里引。
堂屋内,有几个正在说话的小娘子。
她们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与沈明玉年纪相仿。
这些人的打扮极为细致,面施粉黛,簪翠点缀,连身上的布缎都是柔软细密的。相比之下,蓝布包发的她,站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刚进来时,她们正说得火热,没有人留意到沈明玉。
然而,头一回走进这样高大的门户,见到衣衫绚烂的人坐在漆木椅上说笑,还有老婆子送来茶水与糕点。沈明玉略显紧张羞怯,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我表舅爷家的赑屃石墩,是汉白玉雕的。”
“汉白玉?那可是价值连城,我见都没见过呢,不愧是县丞老爷府上,当真气派。”旁边的女子惊叹。
一屋子里,坐最前头的,是周家的女儿,旁边说话的,有家里亲戚,也有隔壁村地主家的女儿。
她们好似并没有看见她,只说着话,一边拈起盘里的点心。
周莞抚抚眉,笑道:“可不么,小时候我去做客,便常和表兄坐那赑屃上玩。”
“欸莞儿,你表兄,可是那位中举的?”
“是他,就是他。我这位表兄呀,自小便被舅爷规训,功课上格外用功。这不明年初,他就得进京赴考了。表舅爷他们和我爹娘,如今就紧张,盼这一茬呢。”
“莞儿,你表兄那么用功,明年的会试肯定能过的。”
女子忽然掩袖一惊,“这会试要是过了啊,以后不得在京都做官呀!那可是京都,天子脚下,你们家真是要飞天了!”
沈明玉默不作声,眼珠却悄悄动了。
这些人都是地主家的女儿,见得多,知晓的也多,然而对乍然听闻的她来说,却是极为遥远。
平阳县,已经很大很远了。沈明玉连县城都没走出过,更何况是整个金陵,乃至京都呢……她们高谈论阔,她都不敢听了。
不过,两只耳朵还是长长竖着。
“说起京都呀,我那县丞表舅爷的妻弟,娶的正是京都官员的女儿。”
此话出来,立马引起一众姐妹惊叹。
周莞得意笑了笑:“人家那亲家公,可是在侯爷手底下做事呢!京里最鼎盛煊赫的武安侯府,你们可知晓?”
……
沈明玉低眸,望着自己的粗布袖摆,听她们大谈京都鲜闻。
这些,都是自己遥不可及的。
半柱香后,周莞眼睛一瞟,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女。
“沈娘子何时来的?哎,真是让你久等。”
沈明玉只是莞尔摇了摇头,道明来意,把封好的纸递上。
周莞接过了信封,并没有打开,眼睛却往沈明玉身上一瞥,只见那粗布下的手腕纤瘦,光裸裸的,一点饰品都没有。
她能看出沈明玉是个爱美的,包头的蓝布缎边,还簪了一朵的黄色小花,也不知道哪个田边摘的。
只这一眼,周莞便心生轻慢——穿得那么土,就一普通农女,大字不识,裴家那读书郎是怎么瞧上的?
周莞自小就被母亲送去了学堂,且不说读过书,识得字,便是诗都能作得好,还被夫子夸,更有甚者,抄下来流传于坊间。
周莞自得于自己才女的名头。莫说村子,就是放眼整个平阳县,上过学堂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所以当她到了相看亲事的年纪,上门提亲的媒人数都数不来,其中也不乏富贵人家。
可没学识,只知走鸡斗狗的败家子,她瞧不上;有钱有学识的自然也有,但容貌又没那么俊俏,她不喜欢;有钱有钱又俊俏的,这类人却难寻得很,就算有,也一身傲人之气。
周莞瞧来瞧去,最满意的还是裴书悯——
其实最开始,她是瞧不上裴书悯的,他家太贫穷了。也不知是哪里逃难来的人,竟连土地都是赁的。他家的家财,她一边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后来,她又想了想,虽然裴书悯穷困潦倒,但却是她见过的郎君里最好看的。况且他聪明上进,若有贵人相助,来日定有一番造化。
而自家么,爹爹在县衙可有关系呢,若裴书悯想进衙门讨个差,他家还能帮衬一把,可不就是命中的贵人?
周莞没想到,就在她相中裴书悯后,半路突然杀出来个沈明玉。
亲眼看着自己没掉的姻缘,周莞经常暗自懊悔,早知道便快些叫赵家牵红线了。
检查完抄录后,作为报酬,周莞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给沈明玉。
踏踏实实的银子,攥进掌心,足有半两重。
沈明玉眼睛亮了,不过起先并没要,只是客气地推诿。周莞便直接塞给了她:“收下吧,你们家本就不富裕。阿悯人好,是不收乡邻的钱,我也都知晓,但周家也不差这些。实话说,我娘找了阿悯,也是专程照拂他生意的。”
“我家急着要,倒是累他好久。我娘不在,我便替她老人家谢过阿悯了,还劳沈娘子回去替我与他说一声。”
少女弯起眼眸,点点头,刚要与对方告辞。
突然,周莞胳膊一转,袖摆下滑,露出雪白的皓腕,以及一只翠光剔透的玉镯子。
“哦对了,沈娘子你会写字么?他这么忙,以后若不得空,你来帮忙写也行啊,就当多挣份钱贴补家用。”
沈明玉都不识字,更别说写字了。
周莞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想让对方难堪。
她以为眼前这农女,如果耳朵机灵些,能听出那弦外之音,必然维持不住笑脸,撂担子走人;如果没听出,那就是傻,老实认了自己是粗鄙乡妇。
但她没有想到,沈明玉居然纹丝不动:“周娘子,我字不好,就不献丑了。以后若有活的话,再找我夫君就是了。”
说着,沈明玉就有了笑脸:“明玉知道周家业大,在这平阳县人脉广,就是县丞老爷都认识。这么大的官,咱们村谁不羡慕呢!裴郎能得周家青睐,真是莫大幸事。回头明玉定要与大家夸,娘子一家心好,是如何与人引荐裴郎呢。”
这话捧高了周家,听得畅快,极大满足了周莞的虚荣,却也让人不好下台。
旁边姐妹都看着。
不小心中套了,周莞只能暗道她狡猾,然后与人笑,硬承下这份情:“哎呀,客气什么,裴郎君有学识,又是自村人。若得时机,不用人提,我爹爹都会在表舅爷那,为他讨个差事呢。”
沈明玉立马扬起真挚的笑容。
周莞的性子,跟赌鬼爹真像,让她摸得太准了。
吹起好话,这群地主家的女儿果真停不下来。不知谁起的头,又说起自己身上戴的好东西......
最后,周莞的笑眼忽然一瞥。
沈明玉有些不自在。
对方的目光带着打量,似乎笔直,要看穿她包头的布缎:“沈娘子,你这身也太土了。毕竟刚成亲嘛,总要收拾得美些不是?你看,我这镯子、坠子多到戴不完,都赏下人了,要是喜欢啊,也送你两件呀。”
......
那妆匣被打开时,满装的银簪珠宝,仿佛阳光都碎在其中,闪闪的,沈明玉看得眼睛都亮了。
周莞轻蔑地看她,最后她没有要。
但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眼前时不时飘过那满匣子的簪子、钗子、镯子,绿的,红的,蓝的......每一样都是她没见过的,放在日头下还能淌过流光。
她握起拳头。
沈明玉,你要是个没骨气的人就好了!
少女悄悄叹了口气。
深夜,裴书悯才到家。
用过饭后,他便打了盆水。修长的指骨浸于水中,又托起帕子拧干擦拭。
“裴郎。”
沈明玉把赚到的碎银子给他。
裴书悯没有动。
他注视着她。
早上起来时,她鬓边还簪着一朵采来的黄花,稚红着脸蛋,问他好看吗。
平常她也会这样,没有别的首饰,便将花儿簪一天,睡觉前才把它们摘了,小心翼翼掬一手泥土埋了。而此刻,她鬓边的花却消失了。
裴书悯盯着她的脸,轻声问:“怎么了玉娘,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