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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是他方才回府时从女儿手中夺过的这小木水车,哪怕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裴誉合上书册,抬眼看向站着的女人,狭长寒眸无半分温度。
“沈氏,我记得我同你再三说过,不准栩棠触碰这类与水有关的器物,更不准允她嬉水。”
沈清音下意识辩解道:“大人,那日棠姐儿并非是在嬉水,而是凫水,凫水是保命的本事,我幼时亦是早早习得,这样棠姐儿就算危难之时亦可自救,于她而言并无坏处,还有那小木水车是我亲手——”
“所以呢?”
裴誉打断她的话,举起手中的书,冷冷道:“你自幼学这些旁门技艺,如今这些技艺有教你如何管家教你如何记账教你如何做好贤内助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的沈清音的脑袋像被无数只箭矢射中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此书——”
裴誉将书本扔在地上,语气满是鄙夷。
“这等市井匠人胡乱编撰的难登大雅之堂的闲杂读物,若不是我今日提早回府在你榻上撞见此书,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教我裴家的女儿?”
不入流……的东西?
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音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同那人一同编写此书时的光景。
她想起了她口述他记录时不经意四目相对她在对方脸上看到的那温柔的神情。
也记得她问他自己不擅女红不擅记账只会这些偏门旁技是不是很俗时他说有用的东西理当雅俗共赏。
更记得三年前她将此书故意遗弃又在前几日从母亲手中重新接过时是怎样的强压欣喜。
这一刻,沈清音似乎懂得了胞妹对那韦昌的维护。
这是她心上人的手迹。
是他留给她的所剩不多的一样东西。
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能,也不允许裴誉这样诋毁。
于是沈清音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鼓足勇气,对上了男人那冷若寒霜的目光。
“大人,此书并非您口中的不入流之物,里面皆是实用的技巧,若是您实在看不起这书中内容您大可以选择不看,还请您莫要一边忍着恶心去看一边嫌弃——”
沈清音越说越畅快,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望见裴誉的眸光骤然变冷。
“沈氏,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男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刹那间便将沈清音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也提醒了她应当想起她是谁她是什么身份。
沈清音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是的,她险些忘了。
忘了她已经嫁进了裴府。
忘了她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忘了这里是规矩森严的百年世家,是夫为妻纲夫君便是妻子的天也是妻子的上官妻子不能忤逆丈夫半点的香火宗族,是吃女人不吐骨头的人肉堡垒——
而她,则是已经被规训好的裴家妇。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俯身,朝着男人恭敬地、直直地。
跪了下去。
裴誉垂眸看着膝边刚沐浴过后衣衫单薄的女人。
看着她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露出的一寸沟壑。
看着她万分熟稔地伏小做低就如同榻上那般向他求饶。
男人眼底的不耐之意更甚。
“够了,你不必总做这般姿态。”
他声音冷沉,眉眼间覆着三年来从未散去的寒霜。
“回回都故意惹我动怒,末了又伏低做小来勾人,这般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几次尚且新鲜,用得多了只会叫我乏味。”
裴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今日午膳时,在自家清风楼里见到的那道久违的娴静身影。
他面对那个人时一切如常,唯独面对这沈氏,不知为何,总是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无名火。
思及此处,裴誉颇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领口,朝沈清音道:
“我今日提早回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他的目光随话音一同落在女人身上。
却在此瞬,一个莫名的念头忽得撞入裴誉脑海——
眼前丰腴的妻子,与今日那画像中策马的少女,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