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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夫人途经此处,我家娘子见您不慎遗落了荷包,便代为拾得,特命奴婢前来将其奉还。”
“是么?我都不知是何时落下的。”
沈清音接过荷包,指尖一掂,却觉分量不对,里头明显少了大半的银两。
那小丫鬟不疾不徐补充道:“我家娘子见夫人荷包掉落,顺手替您拾起,从中取些当作赏钱,想来也不为过罢?”
竹苓当即上前厉声道:“不问自取便是偷窃,何来赏钱一说!”
“竹苓。”沈清音抬手拦下了蓄势争辩的婢女,望着面前垂首的小丫鬟开口。
“你说得没错。”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荷包兜底一倾,掌心将余下的细碎银拢起,尽数塞进了小丫鬟手中。
“你家娘子拾金不昧,理当都作酬谢。”
小丫鬟捧着骤然多起来的银两,一时怔在原地。
“夫人……我需得先回去请示我家娘子,看能否收下这些银钱。”
沈清音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
小丫鬟捧着银两回身快步入亭,片刻后便折返而归,双手依旧原封不动捧着方才的银钱递还给竹苓,再度对沈清音福身回话。
“我家娘子言,方才她已自取过赏钱,余下这些零碎她看不上,不必再赠予。”
沈清音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复,眸色微微一沉。
却听得那丫鬟继续道:“另外,娘子托我转告夫人,道是如今大多权贵皆是她常客,就连二夫人的胞弟韦昌郎君,还有您的夫君小裴大人,也常来捧她的场,夫人不必可怜她。”
怎会如此?
她望着绡纱之后那道身影,忽觉陌生。
竹苓低低提醒,“大夫人,耽搁太久怕是要失礼了。”
一语点醒失神之人。
沈清音轻轻颔首,最后深深望了亭中人一眼,转身离去。
刚走进宴席,沈清音便见韦氏也来了她们这一桌。
见沈清音落座,张氏这才执起筷箸,随意道:“大嫂不过是回去换身衣衫,怎的去了这许久?”
沈清音摇摇头,显然不愿说,张氏便不做多问。
席间气氛渐佳,韦氏抬手端起身前热茶,浅浅饮了一口,慢悠悠道:“方才大哥的仆从南风来过,道是大哥晚些方能过来赴宴,三郎又在外头收账未归,今日只咱们妯娌姑嫂四人同席,到底不如昨日宾客满堂热闹。”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裴月,“月娘,你下回回府,索性把你家夫君一并带来,都是自家人,何须次次这般拘谨客套,多些人也热闹些。”
裴月抬手夹起一筷清甜笋片放入碗中,“二嫂有所不知,我夫君从前是客套,眼下却是真的分身乏术,如今他忙着为我家二郎相看亲事,奔波拜访各处,实在抽不出空闲陪我回府。”
“你家周二郎还用得着费心相看?”张氏闻言当即掩唇轻笑,语气满是感慨艳羡。
“上京城谁人不知,周家家规森严,祖上便规定族中子弟不准纳妾、不娶平妻,这条规矩除了当年定北王一族,谁人能做到——”
满席笑意骤然凝固,周遭流淌的丝竹乐声似乎也一并滞住了。
毕竟昔年风头无两的定北王世子凌衡,早已在平阳关一战投敌叛国,从大齐的“玉面修罗”,摇身一变成了北朔的凌小将军。
燕帝平生最恨背叛,早已下旨要将其活捉,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此人的名字也成了提都不能提的存在。
张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言,心头懊恼,却一时间寻不到合适的话语圆场,只能硬着头皮牵强续上话头。
“……按理来说,主动登门议亲的女儿家定然数不胜数才是。”
裴月佯装饮茶,待笑意没那般僵硬后才接话,“姻缘一事讲究缘分,登门者虽多,却始终没有我家二郎合眼缘的。若是三位嫂嫂身边有品性端良的姑娘,大可替二郎留意撮合一二。”
“欸,说到这个……”裴月话音刚落,张氏立刻转过脸,目光直直落定在沈清音身上。
“若我没记错的话,大嫂家中的小妹,如今也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罢?”
沈清音握筷的指尖骤然一顿。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诚然道了声“是”。
自兄长战死,父亲气急攻心去世,家中便只余下她、母亲,还有小妹沈清箐与幼弟沈琮。
箐娘确实到了出阁的年岁,母亲每见她一次便要倾诉一次,话里话外都是在为此事发愁。
“竟这般凑巧。”
裴月眼眸倏地亮了几分,看着沈清音道:“大嫂容色倾城,品性更是端方,想来大嫂的妹妹必然也是品貌双全的好姑娘!我回去便说与我夫君知晓,让他同二郎提及,撮合他们相看一番!”
周家门第清贵,家风严苛清正,周家子弟更是上京世家圈里人人称道的良人典范,沈清音也愿意箐娘嫁进这样的人家。
总之有枣没枣打一杆,问问也好。
思及此,她抬手端起茶盏,朝裴月敬了一杯,“如此,便劳烦月娘了。”
张氏看得满心欢喜,笑着打趣道:“若是日后真能圆满,我也算半个媒人,到时候你们两家可得给我备上厚厚的大红封,少一个我都不依!”
裴月爽朗一笑,“三嫂放心,若是好事得成,定然少不了你的厚礼!”
一旁的韦氏望着三人热络的模样,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巴:“月娘这话可别说得太满,你夫家的门槛可高得很,寻常世家女儿都未必能入眼,怕是不能轻易攀附哟……”
“我记得当年你嫁入周家,还是家主亲自出面,周旋许久才定下你们的婚事呢。”
裴月没听懂这话中深意,张氏却是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韦氏说着,立刻转头重新看向沈清音。
“大嫂,我曾在大慈悲寺上香时远远见过令妹一回,当时你同她一道,你二人站在一起,我见她虽比不得你这般媚骨绝色,却也称得上是清丽可人。”
“你若有话不妨直说。”沈清音握着茶盏,侧目看向她。
韦氏笑道:“是这样,你知我那胞弟韦昌,就是过年时来府上拜年的那个英俊郎君,你见过的!”
沈清音记不起这个人,眼神茫然。
韦氏却浑然不觉道:“他呀,今年在东市开了酒楼,前途亮的很哟,恰巧他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主动求娶的姑娘数不胜数,可我同我阿姐都看不上,唯独令妹堪堪能入我眼。”
“如若大嫂亦有意,我便写封家书回去问问,问我家昌郎愿不愿意纳令妹为妾,你看如何?”
最后四字轻轻落地,却是如同重石入静水。
纳箐娘为妾。
我看如何?
沈清音眼底讷意,还是头一回褪去的这般彻底。
下一瞬——
“啪!”的一声。
沈清音掌心微微收力,清脆的茶盏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席间。
周遭谈笑声尽数戛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