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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包厢里的冷气太足了,指尖有点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总经理今年换新鞋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杰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看她,径直走向包厢尽头的单人床隔间,拉开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帘子垂落,隔断内外顿时被一层柔光纱分隔开来。李杰的身影轮廓在纱后模糊了,只看得见他坐在床沿,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松垮地弯曲着。
苗人凤坐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过了约莫一分四十秒,帘子被一只手掌掀开一角。
李杰探出半张脸,头发有些乱,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眼神却比刚才清明许多,像暴雨初歇后山涧的水,沉静,锐利,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你去把车窗窗帘拉上。”他说,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质地。
苗人凤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接到作战指令。她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勾住浅灰色丝绒帘的一角,轻轻一扯——
“唰啦。”
整幅窗帘应声合拢,将窗外刺目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包厢内光线顿时柔和下来,只剩下顶灯洒下的暖黄光晕,像给一切镀了层薄金。
李杰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多了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背包。
是一张泛黄的纸。
A4大小,边缘微微卷曲,纸面有几处浅褐色的霉斑,像是从某个潮湿的箱底翻出来的。纸上印着褪色的宋体字,标题是:
【豫东县第一中学 1999届毕业合影】
照片下方,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用蓝墨水手写,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李杰没看名字,目光直接落在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个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少年,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耸,嘴角向下撇着,一副谁都别惹我的表情。
少年旁边,是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左手挽着少年的胳膊,右手比着剪刀手,腕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铜镯,正巧被阳光照得反光。
李杰盯着那枚铜镯看了足足七秒。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在照片上轻轻一点,点在女孩手腕的位置。
“她现在……”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纸上的时光,“还戴那镯子吗?”
苗人凤看着照片,看着那枚铜镯,看着李杰垂落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默默从自己左手腕上,解下一枚铜镯。
不是装饰品,是实打实的黄铜,表面磨得温润发亮,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赠苗人凤 同志 白妙晴 2022.6.1】
她把铜镯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李杰面前。
李杰低头看了看,没碰。
他只是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慢慢折好,塞进自己POLO衫的左胸口袋里。
布料被撑起一个小小的凸起,像一颗沉默跳动的心。
包厢外,列车广播准时响起,女声温柔清晰:“前方到站,南京南站。本次列车终点站,南京南站。请各位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李杰没动。
苗人凤也没动。
两人静静坐着,一个靠在单人沙发里,一个端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葡萄皮干了,蜜瓜块边缘微微发蔫,绿萝藤蔓在空调微风中轻轻晃动。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车厢玻璃,在浅灰地毯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那光带缓慢移动,像一条游动的金色蛇,蜿蜒着,爬过茶几,爬过铜镯,爬过李杰胸前微微隆起的衣袋,最终,停在苗人凤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
她左手腕空了,皮肤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蜜色,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一下,一下,清晰地跳动。
李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的嗡鸣里:
“你知道为什么天眼察,到现在还没查出‘零号’的真实身份吗?”
苗人凤脊背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李杰没等她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左耳后那块微凉的皮肤。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真正的零号,从来不在档案里。”
“他在1999年的夏天,买了一包金鸽瓜子,坐在村口杨树下,等一个穿蓝球鞋、戴铜镯的女孩,等了整整二十三年。”
包厢里,空调的冷风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轮轨的嗡鸣声陡然放大,像潮水般涌来。
列车减速,车身微微倾斜。
南京南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