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最后一行，指尖缓缓划过“供人查验”四个字。

供谁查验？

供她。

方瑶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碎纸机。机器嗡鸣一声，纸团瞬间化为雪白齑粉。

她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黑色外壳磨得发亮，屏幕早已碎裂，用胶带缠着。这是她2002年用的第一部手机，存着一条从未发送出去的短信草稿：

【李杰，元宵节的烟花真美。】

她把它拿出来，指尖拂过冰凉的键盘，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雪花噪点闪烁几下，最终稳定下来，显示一行小字：

【电量：100%｜信号：满格｜时间：2023年4月17日 8:23】

她没看时间，只盯着那个满格的信号图标。

凝阳小卖部的信号，从来不受现实基站约束。

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三秒，终于按了下去。

短信发出，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发送成功。收件人：李杰（未知号码）】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百叶帘早已被她拉严，可此刻，她伸手拨开一条细缝。

楼下院子里，钱博的尸体已被遮盖，银杏树干上的血迹被高压水枪冲刷成淡粉色，混着晨露滴落。几个穿防护服的法医蹲在血泊旁，手里仪器的指示灯明明灭灭。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正前方，一辆黑色红旗车静静停着，司机瘫坐在驾驶座里，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起伏。

方瑶的目光掠过这一切，落在更远处——天际线上，一座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顶，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朝阳，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她知道，那栋楼顶天台上，站着一个秃顶、微胖、穿着皱巴巴T恤的男人。他正啃着一根辣条，辣油蹭在嘴角，眼睛却望着这边，像在验收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她没挥手，没示意，只是将百叶帘彻底拉开。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铺满整间办公室，照亮她银色制服上每一粒细微的金属扣，照亮她眼底那汪沉静如渊的水光，也照亮她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

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绒面，烫金的“B级上位修行日志”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扉页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银杏新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鼓掌。

方瑶终于落笔。

第一行字，写得极慢，却力透纸背：

【4月17日，晴。

今日，我破障晋升。

而我的福星，姓李，名杰。】

笔尖一顿，她又添了半行小字，细若蚊足，藏在正文末尾的空白处：

【下次见面，请他尝尝我泡的枸杞茶——比昨天那杯，多放三颗。】

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咔哒一声锁死。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凝阳小卖部里。

李杰正趴在收银台后，就着一包麻辣小龙虾嗦手指。辣油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盯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灯泡，哼着跑调的《甜蜜蜜》。

忽然，他指尖一顿。

灯泡的光晕里，浮出一串极淡的金色字符，像萤火虫般飘忽不定：

【4月17日，晴。

今日，我破障晋升。

而我的福星，姓李，名杰。】

他咧嘴一笑，辣条渣子掉在T恤领口。

“啧，这姑娘……记性倒好。”

他舔掉拇指上最后一丝辣油，歪头看了看墙角那架还在微微晃动的太师椅，又望了望地板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一小滩水渍——水渍形状圆润，边缘微微泛着金光，像一枚被阳光晒化的琥珀。

他没去擦。

只是伸手，从货架最底层摸出一罐冰镇橘子汽水，“砰”地拉开拉环，气泡嘶嘶作响。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起一阵战栗。

“行吧。”他对着虚空，像是跟谁说话，又像自言自语，“既然你记得清楚……那下次，咱就试试‘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进阶版——”

他顿了顿，咕咚咽下最后一口汽水，抹了把嘴，眼底笑意渐深，像藏着一场未落的雨：

“爷爷的爷爷，叫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