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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直裰,料子绸的,摸着滑手,衣摆上绣着暗纹竹叶,走动时微微反光。腰上系一条玉带,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假的,路边摊三文钱买的。
他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酒几碟果子,酒是花雕,温过的,冒着热汽。
左手边坐着一名清人,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月白长裙,怀抱琵琶,指尖拨着弦,曲调是《霓裳羽衣》的残片,弹得断断续续,像是学了七八成又荒废了数月。她低着头,睫毛压着,不敢看客人,腮边一层薄薄的红,不知
是胭脂还是害羞。
李杰右手边坐着一名红人。
瘦。
瘦得锁骨能搁硬币,肩胛骨从薄薄的纱衣底下顶出来,两片像蝴蝶翅膀刚收拢的样子。
腰细得掌可盈握,小腹平坦,肋骨若隐若现。但胸前却挂着两只沉甸甸的硕物,像两根细竹竿上挑了两颗大椰子,沉甸甸地坠着,把纱衣前襟出一片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碰到李杰的胳膊肘,软得像刚蒸好
的米糕。
她坐在李杰怀里,半边身子靠着他的胸腹,一只细瘦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下一下地卷着他衣领的边角。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呼吸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去,温温热热的。
“......荒唐!简直荒唐!”
隔壁那桌忽然拍了一声桌子。李杰的眉头动了一下。
隔着屏风,能看见三个文士模样的男人围坐一桌,桌上堆着七八个空酒壶,个个面红耳赤,拍桌的那个已经站起来了,一只脚踩着椅面,另一只手指着虚空,唾沫横飞。
“圣上竟然以世上无弑母之人”为由,推翻三法司的定案!三法司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多少老成持重之辈断出来的案,他一句话就翻了!”
另一个文士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张江本来已经定了死罪,结果圣上亲笔朱批,说此案疑点重重,说世上岂有子弑母之人?二话不说把张江放了,又把张江的母亲死因往邻里纠纷上引——这是指鹿为马!”
“岂止是指鹿为马!此案牵连了多少人?刑部左侍郎刘大人,因坚持原判被夺俸一年;都察院佥都御史赵大人,上疏辩驳,被贬为县丞;连大理寺少卿周大人,只因在奏章里写了一句子弑母虽罕见,然古已有之,就被扣上
了'诋毁圣德'的帽子——“
“还有那个姓高的御史,你们听说了没有?”
“哪个?”
“高御史。他在早朝上当场顶撞圣上,说陛下以一人之好恶废天下之法,臣恐后世书云:嘉靖八年,帝弑法。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
“廷杖四十。革职为民。抬出午门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沉默。然后酒壶又响起来,斟酒的声音哗哗的,像在给那阵沉默续命。
李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温热,入口绵软,后劲藏在喉咙深处还没翻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红人,那姑娘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低头。
他没有低头。他听着屏风那边的对话,脑子里把线索慢慢拼起来。
张江弑母。栽赃给邻居张柱。
三法司初审定案是张江,人证物证俱全——邻居听见了吵架声,姐姐的证词、张江换下来的血衣。然后嘉靖皇帝一道朱批,逆转乾坤。
“世上无弑母之人”。
这句话可笑。荒谬。但他知道嘉靖为什么这么说。
历史还是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豆包把前因后果分析的很清楚。
不是为了张江这个泼皮破落户。
是为了内阁首辅张璁和次辅桂萼。
为了朝堂上那一场刚刚结束的政治清算。
嘉靖八年,首辅杨一清被罢黜,张璁复起。
皇权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他用一道朱批告诉所有人:这个天下我说了算,三法司算什么?律法算什么?我就是法。
张江不过是工具。张柱不过是牺牲品。那个被廷杖的高御史才是真正刺痛皇帝的人——“帝弑法”。
三个字,直戳要害。
李杰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锣声。开道的锣声。紧接着是人声————嘈杂的、推搡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人声。
“......问斩了!张柱问斩了!”
红人从他怀里探起头,往窗外张望。李杰偏过头,目光穿过窗纱的缝隙落在楼下的大街上。
囚车。
木笼。里面关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伤,眼眶乌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
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囚衣,前胸后背各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他的双手被枷锁锁着,固定在笼顶的木条上,整个人跪在笼底,膝盖底下是干草和泥土。
“冤枉——”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几天几夜,嗓子彻底报废了。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两个字,仍然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锣声和人声,砸在街面石板上。
“冤枉啊——”
围观的人群挤在道路两侧,里三层外三层,前头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拼命往后推,场面一阵阵骚动。有人伸手往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呸了一口,但也有几个人躲在人群后面,目光复杂地盯着笼子
里那个男人。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听说是给人家顶的罪......”
旁边立刻有人打断:“别瞎说!圣上都定了案了,还敢嚼舌根?”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囚车后面跟着另一辆敞篷板车,上面立着一块白布幡,写着“逆犯张柱”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再后面是一队官兵,盔甲锃亮,刀出鞘,枪尖在暮春的夕阳下泛着冷光。
然后是第二个人。
女人。
张江的姐姐。她被人从囚车里架出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双腿软得像面条,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肢窝把她拖到街中央。她的脸肿了一半,嘴角裂着,眼睛闭着,眼角还挂着干掉的泪痕。
她没有喊冤。也许已经喊过了。也许在堂上被打了多少次板子之后就不喊了。
一个穿官服的人站在街边石阶上,展开一卷黄绢,高声宣读。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张氏……………作伪证......诬告邻人张柱......八十.......以示惩戒......"
八十。一个瘦弱的女人,三十出头,八十杖。
衙役把她按在条凳上,板子举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吸气声。第一板落下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第二板、第三板——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打到第三十板的时候她不叫了。
到第五十板的时候,衙役停下来,伸手在她鼻下探了探,抬头看了那官员一眼,摇了摇头。
“......死了。”
官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打完。
剩下的三十杖打在一具没有呼吸的身体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击打一块湿透的麻袋。
“砰、砰、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