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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八年·京城。
冬深,大雪。
京城是一口烧得正旺的锅,人声、车声、马蹄声、叫卖声全在里头翻滚,沸腾的蒸汽从每一条胡同里冒出来,把灰蒙蒙的天空熏得发黄。
正阳门外的大街宽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从二楼挑出来,在北风里呼啦啦地翻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舌头,跟来往的行人讨价还价。
街面上的人潮挤得密不透风。
有穿着青布直的贩夫走卒,肩上搭一条汗巾,手里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成捆的柴火或一新到的春蔬,一路吆喝着从人缝里钻过去。
有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腰上挂着成串的铜钱,走路时哗啦哗啦响,手指间夹着一把折扇,边走边和旁边的人比划什么买卖。
有穿着圆领官袍的七八品小官,袖着手低头赶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帽翅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两片快被挤掉的叶子。
还有轿子。
蓝呢的、绿呢的、青呢的,四人抬的、八人抬的,在街中间慢悠悠地穿行,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但前后跟着的仆人,随行的书童、提着食盒的丫鬟,都摆出一副“别挡路”的架势,两旁行人自发地往两侧
让。
整条街像一条被搅动的河,上层是轿子和马车的慢流,底层是脚夫的湍流,中间夹着各色行人,被推着往前走,谁也停不下来。
茶楼在大街中段,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听雨轩”。二楼临街的窗全开着,春风灌进去,把里面的人声和茶香一起吹出来,混成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点炭火味的市井气。
李杰在茶楼门口停下来。
他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一脚踩在门槛上的时候,门口那个迎客的伙计愣了一瞬。
不怪伙计愣。李杰这一身打扮————秃头,光溜溜的头皮在冬日暖阳下反着光,脑门正中一根头发都没有,四周倒是一圈儿黑发。
身材痴肥,腰圆背厚,短衫短裤套在身上,短衫是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肉。
短裤只到膝盖,两条粗壮的腿光着,脚上踩着一双红黑白相间的鞋子——鞋型奇怪,鞋底厚得离谱,侧面还有一块像是打气用的气垫,在满街的布鞋、皂靴中间格外扎眼。
AJ篮球鞋。
京城茶铺内静了静。
伙计站在门口,张了张嘴,那句“客官里面请“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李杰没理他,径直往二楼走。楼梯是木头的,他每踩一级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在替这栋楼喊疼。
二楼的茶座比一楼讲究得多。
一楼是给赶路的脚夫和做小买卖的贩子歇脚用的,条凳方桌,粗瓷大碗,茶叶末子泡出来的茶水浑浊得像泥汤。
二楼就不一样了。紫檀木的八仙桌,配着太师椅,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旗,茶具是青花瓷的盖碗,壶里的茶叶是明前的龙井,冲出来的汤色清亮,香得勾人。
二楼坐着的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靠窗那一排,是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商人,肥头大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面前的盖碗茶已经续了三道水,茶色淡了,但他们还在聊,聊的是江南的丝绸行情和北方马市的价钱。
一个胖商人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靴子上绣着的云纹在光线下泛着暗光。
往里头一点的角落,坐着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中年文士,看补子纹样应该是六品左右的京官。
他一个人,面前只放着一碟瓜子,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翻一页,喝一口,不急不躁。茶凉了也不叫添水,就慢慢地抿,像在品书里那些字之间的缝隙。
再往里走,是几个年轻人。看穿着像是国子监的监生,青衿儒衫,头上戴着方巾,围坐一桌,声音不高不低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他说话时扇子合起来敲桌沿,停顿时就展开来
扇两下,姿态拿捏得很到位。
“......张阁老这回是真的动了真格,裁撤镇守宦官的事,圣上点头了......”
“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声音压下去,又浮起来,像水面上飘着的油花。
李杰在最靠里的空位坐下。
椅子对他来说小了点儿,他一坐下去,扶手被卡得往外撑了一寸。伙计磨蹭了好半天才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上了一碗茶——碗不是盖碗,是粗瓷碗,茶叶也是最普通的那种。
伙计放茶碗的时候偷偷看了李杰的脚一眼,目光在那双AJ上停了半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李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一股子柴火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