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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静安寺门口那棵老梧桐,叶子哗啦响了一声。然后是南京西路沿线的法国梧桐,一波接一波地抖起来,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张。
接着是更远的地方——人民广场的鸽子集体起飞,外滩江面上的水纹突然碎开,陆家嘴那几栋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同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擦过。
风从这幅画里生出来,贴着地面窜出去,穿过弄堂,翻过高架、卷过黄浦江,把整座上海从七月的黏稠里一把捞起来。
鲍婷婷站在满地墨痕中间,赤着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风吹过来的时候,吊带下摆贴在小腹上又松开,碎发全往后飘,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后那截白腻的颈子。
她闭上眼。
体内《太虚呼吸法》的经络在这一刻自发运转到了极致。
那口气——她感觉到整座城市的呼吸————不再是慢吞吞的,黏糊糊的,而是被她的笔墨重新梳理过,顺了,通了,活了。
气流在她经脉里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条刚刚被凿开的河道,洪水咆哮着冲过每一道隘口。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痛。
像一层薄冰被春水顶破,咔地一声轻响,然后全身的窍穴同时亮起来——头顶百会,掌心劳宫,脚底涌泉,每一个穴位都在往外渗凉丝丝的气,把七月的闷热从她身体里逼出去。
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白色吊带下的后背线条绷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张开,像两只翅膀在皮肤底下撑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睁开眼。
杏眼里的水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度,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转瞬即逝。
“5级。”
她自言自语,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下唇那颗饱满的唇珠微微鼓着,被自己咬了一下,又松开。
李杰坐在沙发上,从她画完最后一笔开始就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呼吸匀长得像入了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正在发生什么。
鲍婷婷那一笔墨线撬动整座城市的时候,一股温热的、带着墨香的能量就从空气里渗进他左手掌心皮肤,像温水漫过干裂的河床。
那些光点——他眼前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闪烁,像夏夜的萤火虫被打翻了一篮子。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信息、一道能量,一缕风从上海各处带回来的气息。此刻它们在他面前飞舞,碰撞、合并又分裂,像无数粒
子在重新排列组合。
然后黄光大盛。
所有光点在一瞬间同时亮成金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调的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三秒才散。
压制!不着急穿越去明朝。
鲍婷婷转过身来。
她细长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没用什么力气,像柳条被风托着飘过来似的,松松地搭上李杰的脖子。
吊带在她抬手的动作里往上提了一寸,露出腰侧一小片被墨点溅到的皮肤,黑和白撞在一起,刺目又漂亮。
她的手臂环着他后颈,十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松松地扣着,拇指指尖正好抵在他耳垂后面的那一小块软肉上。
她微微低头看他,鼻尖就差一点点蹭到他的鼻尖,杏眼弯成两道柔软的月牙,瞳孔里那圈金色纹路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只剩下亮堂堂的、带着点自恋的得意。
“李杰呀李杰,”她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尾音往上挑着,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调子,“以画入道,我真是个天才。”
腮边那层粉被刚才那阵风彻底吹散了,此刻浮起来的是另一种红,更薄、更透,从颧骨漫到耳根,连带着脖颈侧面都染了一层。
李杰没急着答话。他抬手,右手从她肩侧擦过,指腹落在她后颈——那块被碎发半遮半掩的、细长而温热的地方。
他的手指顺着她颈椎的骨节往下滑了不到一寸,大拇指恰好压在她颈侧那根隐隐跳动的青筋上,不重,刚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血液奔跑的速度。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确实,”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砂纸擦过木头面,哑而稳,”谁说不是呢。”
大拇指在她颈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微微发烫。
鲍婷婷缩了缩脖子,笑了一声,没躲。
接着他后颈的手臂松开来,她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闻了闻自己肩膀上被墨和汗浸透的那片布料。
“我去洗个澡。”她说,转身往浴室方向走,赤脚在地板上踩出几个淡淡的灰脚印,脚趾尖还沾着没干的墨点。
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水声很快响起来,花洒打在瓷砖上,闷闷的。
李杰坐在沙发上没动。
浴室里隐隐透出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他低下头,眼前的光点虽然退了大半,但还有零星几颗在视线的边缘缓缓漂浮。
那股黄光没有散,沉在丹田深处,像一个温热的球体,不急不躁地跳动着。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有点意思。”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同时起身,大步闯进浴室。
“臭小子!”
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所有的余音。
窗外,上海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摇。
那阵从画里生出来的风已经吹远了,但它留下来的东西,正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慢慢发酵。
水声停了,李杰横抱着鲍婷婷,搭着一块大浴巾走了出来。
“我再画几幅画!”鲍婷婷踢着脚尖,松开了他的脖子,走进画室取宣纸。
李杰目光追着她大浴巾下节奏摆动的挺翘,直到消失在画室门内。
眼前光点明灭,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走吧,让我看看,下一块铜碎片,在谁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