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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夜。
明长歌坐在倒塌的石梁上,蓝色册子摊在膝上。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离纸面只差一毫。她在补第17条补丁的注释——那条关于矿洞安全采掘中“安全区”定义的补丁,昨天写完后她总觉得缺了一句。缺的那句在她脑子里转了整夜,现在还没落笔。
林渡从矿洞口回来,迈进废墟门槛。袖口上沾着矿道的石灰,指尖还有炭灰。他把册子从怀里抽出来,翻到矿难记录那页,放在石台上。
“赵老七被关在地牢。私藏雷符,三天禁闭。雷符是柳如是的——他替她扛了。”
明长歌的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一个红点。
“郑长老提审过他。明天期满。但周恒还在查分配器的事——他今天在矿洞办公区调了前天晚上的在岗记录和玉简读取日志。两边的发起人都是无记录。他查不到林渡,但他知道是谁。”
“他查到柳如是了吗?”
“柳如是的监察权限已经被太虚宗注销。她现在是‘不存在的人’——和周恒以前一样。”
林渡在石台边坐下来。炭条别回腰间,碰了一下石台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
“周恒的权限审计已经进入深度阶段。系统开始回溯他过去三年的所有操作记录。每一笔物资审批,每一次采掘指令,每一条人员调动——全在翻。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他还能开门,但每开一次就慢一息。”
明长歌把红笔放在册子旁。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你有没有想过——周恒的权限变更记录是谁删的?”
“不是删。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渡把册子翻到周恒档案那页——补充记录层的写入副本,炭条字。他盯着“审批人:未知”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档案里不是‘权限变更记录被删除’,而是那个字段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填写过。系统里所有合法用户都有权限变更记录——从杂役升外门,从外门升内门,每一步都有审批人签字。周恒没有。他不是被删了记录,他是从未被记录。”
“但他有内门弟子令牌。系统认他的权限。”
“系统认的是他的令牌,不是他的人。令牌是真的——云边宗内门弟子的制式令牌,系统认证的符文,所有校验都能通过。但令牌是谁发给他的?”
林渡的手指在“审批人”三个字上点了点。
“令牌是真的。审批人是空的。这说明发令牌的人不想被系统记录。或者——发令牌的人本身就不在系统里。”
明长歌把蓝色册子翻到一页空白。
“能把内门弟子令牌发给一个杂役的人,权限至少是长老级别。云边宗的长老只有三个——孙长老分管矿洞,钱长老分管内务,郑长老分管刑罚。孙长老今天早上在议事堂说了‘我不管了’,钱长老是第一个开口支持查分配器的,郑长老提审赵老七但最后放了。”
她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姓。
“如果发令牌的人是这三人之一,周恒被审计,那个人应该也在慌。”
“不一定。”
林渡把炭条抽出来,在三个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发令牌的人可能不是长老。可能是系统。”
明长歌的红笔停住了。
“周恒的权限变更记录是空的。他的档案里所有字段都正常——姓名、身份、修为、权限等级——只有‘权限变更记录’这个字段是空的。你不觉得眼熟?”
明长歌低头看自己的档案。九个字段——七个空。她的权限变更记录也是空的。因为她被删了。因为她是被系统逻辑删除的人。
周恒的权限变更记录也是空的——但他没有被删。他活得很好。内门弟子,金丹期,矿洞管辖。他的空字段不是被删除后留下的空白,是从来就没有被填写过。
两个人。同样一个空字段。一个被系统删了七千多次。一个在系统里作威作福。同样的异常,截然不同的待遇。
“他不是被删了。”明长歌的声音很轻。“他是被漏掉了。”
“被什么漏掉了?”
“系统崩溃那天。”
明长歌把蓝色册子翻到记录大衍崩塌的那几页——全是红笔写的,密密麻麻。她花了八十年拼凑碎片,从残存的日志里一条一条抠出崩塌前后的记录。
“—80年6月,系统崩溃。永恒议会接管。所有用户的权限都被重新校验——皇室成员被删除,旧朝官员被降权,修士重新登记。那天系统处理了海量数据。在海量数据里,一条漏网之鱼——一个杂役的档案在系统崩溃时卡在权限升级的队列里。系统恢复之后,升级队列被清空了,但他的权限升级已经被部分执行:令牌发下去了,档案没更新。令牌是真的,档案是空的。”
“所以周恒不是被人提拔的。他是被系统崩溃‘提拔’的。”
“一个在错误时间站在错误队列里的人。”
明长歌的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80年6月,系统崩溃。时间线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系统崩溃时他在权限升级队列里。系统恢复后,队列被清空,但他已经拿到了令牌。没有审批人,没有变更记录,没有追溯——因为他不是被人选中的,他是被一个崩溃的系统随机选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