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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经过岔路口,杂役会低头让路。现在他们没有抬头看他——不是挑衅,是注意力全在灵石上。一枚一枚数,数完五枚才放心。
他继续往矿道深处走。第三层。分配规则玉简嵌在石壁上,灰白色的字在蓝光里微微闪烁。他站在玉简前调出系统操作记录:规则最后一次被读取——前天晚上子时,发起人无记录。最后一次被修改——也是前天晚上子时,发起人无记录。
读取和修改的时间戳精确到同一息。
那个人在读取规则的同时就做了覆写。不是先读后改,是读了就改。胆子大到不需要思考。
他转身往更深处走。第六层。塌方区域还没有清理完,碎石堆的边缘还压着那块半截的风化层断片——一面深灰色原生岩,一面浅灰色风化层。断片上被阿木敲过的地方留着锤痕,边缘的血已经干了,变成和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他站在安全区,三根铁轨枕木在他头顶,符文还在发光。
三天前他站在这里,看着顶板塌下来,看着老矿工的锤子落在地上,看着老矿工被石板压碎左腿,看着阿木用手指扒碎石扒到指甲断裂。当时他的令牌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系统没有记录矿难是人为的,因为系统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裂缝的存在。
现在系统开始审计他了。审计追溯的不是矿难本身,而是他的权限来源。九年前灵石失窃案。同一年他从杂役升内门。审批人为空。这三件事在审计逻辑里是一条因果链。许三更的算盘珠子已经拨过这一条,审计室里的审计报告已经在写了。
他把手从令牌上移开,走出第六层。
矿道岔路口旁的管理室亮着灯。不是系统玉简的灰白冷光——是一盏矿灯。暖黄色,灯焰在灯罩里微微跳动。
柳如是站在管理室门口,手里握着那盏从不离身的矿灯。太虚宗监察使,潜伏云边宗三年,化名柳青,杂役编制。
“周恒师兄。”她微微低头。杂役对内门弟子的标准礼数。
“你的灯。”
“灯怎么了?”
“以前从来不点。”
柳如是沉默了一息。她把矿灯举高,暖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晕开。
“以前不点是因为我看得见。现在点——是因为有人需要看见。”
周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矿洞口走。走到岔路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柳青。”
“在。”
“你在太虚宗写了三年监察报告。最近一份报告写的什么?”
柳如是握着矿灯的手没有抖。灯焰在灯罩里直直地烧。
“矿洞分配器产出稳定。杂役情绪稳定。无异常。”
周恒没有回头。
“林渡呢?”
“没有这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矿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柳如是的矿灯在他身后慢慢暗下去。不是灯灭了,是他走远了。
走出矿洞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道上亮着几点光——内门弟子的令牌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站在矿洞口,低头看泥地上那些刻字。
他刻的“明天再来”已经模糊了。杂役用矿镐刻的“劳动量”压在上面。被一枚灵石压在最下面。
那枚灵石还在。在夜色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枚灵石。
手指碰到灵石的前一瞬停住了。不是有人拦他——是他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系统在卡他的权限。他想拿起一枚不属于他的灵石,系统在审计他的功德值记录。功德扣罚规则还在旧版本,但这条规则的执行需要追溯到获取者的权限。他的权限正在被审计,系统暂时冻结了他的扣罚判定。
他不能拿这枚灵石。不是不敢——是不能。系统不让他拿。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转身往内门方向走。令牌在腰间晃荡,金属碰金属。三天前那声音清脆得像刀锋相撞,现在闷了。不是令牌老了,是系统的权限校验在每一步都卡他半拍。每一步慢半拍。
三天前他走在矿道上比所有人都快。现在他比杂役还慢。
山道尽头,内门的灯光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曾经是他的领地——内门弟子的特权,矿洞的管辖权,灵石分配的七成份额。现在他的权限校验每执行一次,系统就审计一次他的档案。
审计不是审判。但审计期间,所有权限都是待定状态。待定的意思是——他还能开门,但门会让他等。还能查数据,但数据加载时会转圈。还能站在矿洞口看那些刻字,但刻字上的灵石不能碰。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不存在”的人了。
存在的人,被规则约束。被规则保护,也被规则限制。
从“不存在”变成“待审计”,他只用了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