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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第三层。夜。
分配器的嗡鸣从矿道尽头传来,低频,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林渡盘腿坐在玉简前,膝上摊着册子。炭条横在册页中间,没有握在手里。
玉简上的规则代码还在浮动。灰白色,半透明,水印般的质感。
规则:灵石产出分配
作者:玄鹤
最后修改:八十年前
注释:万年稳定,勿动
运算:
查用户身份
若为“内门”→分七成
若为“外门”→分两成
否则→分一成
他在“勿动”下面已经划了一道线。几个时辰前划的。那道线不深,但炭灰嵌进了纸纹。现在他又把炭条拿起来,在那道线下面又划了一道。两道线并排。
一道是愤怒。一道是决心。
然后他翻到册子前面几页。明长歌的覆写记录——不是她写的那份,是他抄的。今天下午在废墟里,她把深蓝色册子推过来给他看,他一字一句抄在了自己册子上。
覆写:矿洞分成。判定条件由“身份”改为“劳动量”。消耗功德:-8,700。副作用:口鼻大量渗血。双目失明。持续约半刻钟。覆写后三十息内系统未反制——推测:系统判断此覆写影响范围过大,正在计算响应。未执行完成即被中断。中断原因:系统启动清除程序。
林渡把这段记录看了两遍。
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关注副作用——双目失明半刻钟。第二次看的时候他关注另一个数字:三十息。明长歌覆写成功了三十息。灵石按劳动量吐出来了。三十息。然后系统开始清除她。
今晚他能有多少息?
赵老七的钟声能把系统感知精度压到0.5以下。在钟声掩护下,系统追溯不到发起人。但矿洞分成规则影响五千人,覆写范围比发言权限大得多。发言权限只影响议事堂一个场景,矿洞分成影响整个云边宗的资源分配。范围越大,覆写消耗越大,反噬越重。
明长歌没有钟声掩护。她一个人硬扛了矿洞分成的覆写,口鼻大量渗血,双目失明。然后系统开始清除她。这次他有钟声。但钟声能不能压住矿洞分成这种级别的覆写——他不知道。
林渡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抄着他飞升时收到的管理员待办。
来源:—
内容:你的权限不止一级。
备注:找到方法。就能改。
这条消息他今天看了无数次。每次看完都会在腿侧动一下手指——看到空字段就想填,看到异常数据就想查。但这条消息没有空字段。它有来源——来源是空的。它有内容——内容只有五个字。它有备注——备注只有七个字。每一条都像完整的代码,但每一条都缺了最关键的部分。
“找到方法”。什么方法?“就能改”。改什么?
他把册子翻回矿洞规则那页。两道线并排在“勿动”下面。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不是覆写。是计算。
内门弟子:七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一成。
外门弟子:两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三成。
杂役:一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六成。
以矿洞年产灵石十四万七千六百枚计——
杂役人均:现有约0.7枚/年,改按劳动量(五成)约3.2枚/年。
差额:每名杂役每年少拿2.5枚灵石。
矿洞杂役总人数约五千人。
每年差额:一万二千三百枚灵石。
炭条停了。
一万二千三百枚。今天下午在废墟里算的时候是这个数字。现在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字。他在数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不是一道。是两道。
和“勿动”下面的那两道一样。
他把炭条放下。手掌盖在册页上,指尖的炭灰蹭到了纸面,在数字旁边印出几个浅灰色的指纹。矿道深处分配器的嗡鸣还在继续,日夜不停。灵石在传送带上滚动,每一声都是规则在落地。每落地一枚灵石,杂役就拿不到该拿的那一份。
今天那个提矿灯的杂役——太虚宗潜伏者柳如是,他后来从明长歌那里知道了她的身份——说“矿洞里没有秘密”。她提的矿灯没点。不是不用点,是太虚宗弟子有夜视能力。她在矿洞里看了他很久。
今天那个望风的年轻人——无极宗暗探云中君,颧骨上有道新伤。那是被他的上级冷月处罚留下的。他在矿洞口望风,不是望内门弟子,是望林渡。
今天那个敲石块的老师傅,脊背佝偻,锤子落下从不偏。他在矿洞口敲了几十年石头,敲到指关节变形。他问林渡“你是改规则那个?”的时候,语气不像提问,像确认一个早就听到过的名字。
今天那个从地牢里出来的敲钟人,腿跛了,手上的旧布黑得看不出原色,但还是要擦铁锈——怕铁锈染进伤口。他说:“俺敲钟的时候系统看不见你改什么。你改吧。”
他们都在等。
不是等救世主。是等一个能配合他们的人。
林渡把册子合上。
站起来。
炭条别回腰间。册子揣进怀里。腿上被碎石硌出的印子有点发麻,他跺了一下脚。矿道里的蓝光照着他的手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飞升重塑了肉身,把原来那具身体的痕迹全抹掉了,只剩这双手。写代码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很浅,像没写完的代码。
他握拳。炭灰在掌心里,被汗水洇湿。
走回矿洞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敲石块的老师傅不在了。望风的年轻人也不在了——他的位置空着。矿洞口只有一盏矿灯挂在木柱上,灯罩里的残油晃出半圈油痕。
林渡往废墟方向走。山道弯了两道弯。第一道弯过后,他看到了矿洞方向亮着几点光——内门弟子的令牌,冷白色的,在黑暗里格外扎眼。周恒还在查。第二道弯过后,他看到了废墟的轮廓。旧大衍行宫的残骸堆叠在夜空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废墟里亮着一点红。
不是灯。是明长歌的红笔笔尖在暗处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