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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没回答。
他把自己的册子翻到矿洞规则那页。炭条抄写的规则。七成、两成、一成。注释“万年稳定,勿动”下面有一道线。他在今天早些时候划的。线不深,但炭灰嵌进了纸纹里。
他摸了一下那道线。
“你说系统会加大反噬。大到什么程度?”
“我第二次覆写的时候——”
明长歌停顿了一下。红笔在指间停了。
“双目失明。持续半刻钟。”
“覆写的是什么?”
“矿洞分成。”
她翻开深蓝色册子的最后一页。不是补丁。是覆写记录的第二条。红笔写的字抖得厉害——不是写字时手抖,是覆写完副作用发作时补记的。字迹歪斜,有几笔划出了纸面。
覆写:矿洞分成。判定条件由“身份”改为“劳动量”。消耗功德:-8,700。副作用:口鼻大量渗血。双目失明。持续约半刻钟。覆写后三十息内系统未反制——推测:系统判断此覆写影响范围过大,正在计算响应。未执行完成即被中断。中断原因:系统启动清除程序。
林渡看完了,把册子推回去。
“你覆写成功了。”
“成功了三十息。灵石按劳动量吐出来了。然后系统开始清除我。”
“这次呢?”
“什么意思?”
“我这次如果覆写矿洞分成,系统会清除我吗?”
明长歌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回答。是手指在红笔笔杆上来回摸。摸到笔杆上磨白的部位,停了一下。
“不一样。你和我有两点不一样。第一,你的权限变更记录不是空的。系统能追溯到你——你是格式化后残留的用户,不是‘不存在’。第二,你收到了那条消息。‘你的权限不止一级。’如果你的权限真不止一级,系统反噬可能会更轻。”
她把红笔拿起来。
“也可能更重。”
红笔悬在纸面上方。这一次不是犹豫。是在等林渡的决定。
林渡把炭条从腰间抽出来。炭黑色的树枝。断面是黑的。他在手里搓了一下,炭灰留在指尖上。然后他翻开册子。矿洞分成规则那页。“万年稳定,勿动”下面的那道线还在。他在线下面开始写。
不是覆写。是计算。
内门弟子:七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一成。
外门弟子:两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三成。
杂役:一成。人数约占宗门总人数六成。
以矿洞年产灵石十四万七千六百枚计:
杂役人均分配——
现有:约 0.7枚/年
改按劳动量分配(五成):约 3.2枚/年
差额:每名杂役每年少拿 2.5枚灵石
矿洞杂役总人数约五千人。
每年差额:一万二千三百枚灵石。
炭条停了。
一万二千三百枚。这个数字他在来废墟的路上就已经算过一遍了。现在又算了一遍。还是这个数字。他在数字下面划了两道线。不是一道,是两道。
明长歌看着那两道线。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什么时候覆写?”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站起来。袖口的血已经干透了,暗红色变成了褐色。
“等钟声。”
“谁的钟声?”
“矿洞有一个敲钟人。叫赵老七。他敲钟的时候,系统感知精度会下降。我今天在矿洞外面听到三声钟响——那三声里面,我的耳鸣停了。钟声停了之后耳鸣才回来。”
明长歌也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穿过了一道光柱。灰尘在她半透明的轮廓里悬浮,像被框住了。
“你说的是——有人在干扰系统感知?”
“不是干扰。是制造噪音。系统感知精度很高,但再高的精度也怕信噪比下降。钟声是噪音。噪音够大,信号就模糊。信号模糊的时候覆写——系统可能感知不到。”
明长歌把红笔别在腰间。她的红笔别法和林渡的炭条一样——笔杆朝上,别在修士别剑的位置。一支红笔。一支炭条。并排站着的时候,两支笔的影子在石壁上交叉。
“你比我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敲钟的人。”
废墟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系统通知——林渡视野里弹出一条灰白色的提示。
[系统提示]
定时任务:清除用户「明长歌」日志
状态:将在六时辰后执行
建议:手动执行可提前完成清理
林渡把提示内容读给明长歌听。
她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然后她在自己蓝色册子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补丁,不是覆写记录,是给她自己看的。
—100年 3月 17日。定时清除任务:剩余六时辰。
写完,她把册子合上。
“我还有六时辰。”
林渡重新翻开自己的册子。翻到矿洞分成规则的那页。然后他用炭条在计算数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矿洞覆写与定时清除任务:
目标:在清除执行前完成覆写。
问题:一次覆写消耗数千功德,两次覆写叠加副作用未知。
待定:先暂停定时任务,还是先覆写矿洞分成?
明长歌看了一眼。
“先暂停定时任务。矿洞分成本身影响五千人,覆写代价太大。你先用小覆写试探系统的反应——暂停定时任务是修改任务状态,不是直接改配置,功德消耗可能更低。”
“也可能系统会把你列为优先清除目标。”
“我已经是优先清除目标了。六时辰。区别只是谁来执行——系统自动执行,还是我自己把它关了。”
她走到废墟门口。外面是午后,日光很亮。她站在门槛内侧,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不到她。不是阳光避开了她——是她没跨出去。
“你在飞升之前是干什么的?”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
“写代码的。修bug的。你呢?”
明长歌回头看了他一眼。半透明的脸上有一瞬间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像风吹过水面时起的皱。也可能是光的角度。
“写注释的。”
她跨出门槛。阳光穿过她的身体,石板上没有影子。
林渡跟出去。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刚才被他碰断的枯藤。藤蔓在脚底碎成粉末。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废墟深处走。明长歌走的路径不是直线——她在绕。绕过倒下的石柱,绕过塌陷的地砖。不是因为这些障碍物会挡路——它们挡不住一个半透明的人。她绕的是记忆。这些残骸是她的旧居,每一块碎石都有名字。她不踩上去。
林渡走在后面。视野里还浮着那条定时清除任务的倒计时。
六时辰。
他把册子翻开。在“待查事项”那页又加了一条。
定时清除任务。系统自动清理。目标:明长歌日志。
推测:与二十年前覆写记录有关。系统未完成清除程序。
方法:暂停任务(覆写任务状态)。
写完。他抬头看明长歌的背影。半透明的轮廓在废墟的暗光里时隐时现,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她没有影子。但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碎石之间的空隙里,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无数遍。
也许真的走过无数遍。
二十年来,每天早上被系统标记为待清除。每天晚上被定时任务擦掉一部分日志。然后她用红笔重新写。第二天早上再被标记。
这就是她的循环。
林渡把册子合上。左耳的耳鸣还在。那只蝉。但他已经能听清蝉鸣之外的声音了——明长歌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还有另一个声音——她腰间的红笔轻轻碰着石台边缘,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和他自己的炭条碰到腰带时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你的权限不止一级。”
谁发的?
“找到方法。就能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