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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能靠支持治疗。”帕特里夏斩钉截铁,“林恩,6号床的老太太血压又蹿上去了,192/114,视物模糊加重,她说眼前有黑点飘。”
林恩没回答。他盯着5号床雷吉惨白的脸,又瞥了眼6号床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两床之间,隔着六米长的走廊,隔着三台黑屏的监护仪,隔着整个现代医疗体系此刻瘫痪的骨架。可走廊尽头,自动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建筑工装的男人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刚从隔壁五金店借来的复印机打出来的,上面潦草画着人体简笔画,标注着“肝”“肾”“心”的位置。他看见雷吉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把纸往帕特里夏手里塞:“护士长……我……我老婆前天在社区中心听健康课,记了这个……说肝坏了会这样……您看看对不对……”
帕特里夏接过那张纸,纸角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然后转身,从护士站最底层的抽屉里拖出一个铁皮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玻璃安瓿——琥珀色液体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标签是手写的:**维生素K1注射液,10mg/支**。
“莫妮卡,配2支,生理盐水稀释,静推。”
“帕特里夏!”内森低喝,“凝血障碍还没确认,盲目补K1可能诱发血栓!”
“那就先确认。”帕特里夏拿起一支安瓿,指甲在瓶颈处果断一划,玻璃裂开清脆的声响,“布鲁克斯,拿止血带、碘伏、棉签,再找一块干净纱布——要厚的。程岚,你帮雷吉把袖子卷到肩膀。现在,所有人听好:从现在开始,每一滴血,每一毫升药,每一次血压测量,每一个生命体征,全部记在纸上。没有电子系统,我们就用人的脑子做服务器,用人的手写做硬盘。谁漏记一次,我就扣他下周的咖啡券。”
布鲁克斯手抖着撕开棉签包装,碘伏棉签在雷吉手臂上画出一个苍白的圆。他想起早上那根铁钉,想起帕特里夏缓慢而笃定的局麻,想起程岚指着X光片说“髌骨下极的细线就是答案”。此刻,他指尖触到雷吉臂弯脂肪层下那根微微搏动的静脉,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血液正艰难地、固执地奔流。
针尖刺入。
暗红色血液涌进真空采血管,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咕噜声。
与此同时,6号床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瞳孔散大,手指痉挛着抠住床单,喉咙里滚出嗬嗬声——那是脑灌注不足的窒息前兆。
程岚扑过去,手指压上颈动脉。搏动微弱,像风中残烛。
“血压198/122!”帕特里夏报数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林恩,再给一片卡托普利!”
林恩已经掰开药片,水杯递到老太太唇边。老太太吞咽困难,药片卡在喉咙,脸涨成紫红。程岚迅速环抱她胸廓,海姆立克急救法,一下,两下——药片弹出,混着唾液喷在蓝色床单上。
“心电监护没了,听诊器!”内森吼。
三支听诊器同时递到他手里。他扒开老太太前襟,冰凉的听筒压上左胸前。布鲁克斯屏住呼吸,看见内森的眉头越锁越紧。五秒,十秒,十五秒……内森摘下听诊器,转向帕特里夏,声音嘶哑:“心率132,律不齐,S3心音明显。考虑急性左心衰。”
帕特里夏立刻转向莫妮卡:“呋塞米40mg静推,准备硝酸甘油舌下含服,氧气面罩,流量8L/min!”
莫妮卡撕开药包,剪开输液管,将针头刺入药瓶胶塞。她手很稳,可当针尖刺破胶塞的瞬间,布鲁克斯分明看见她食指关节绷得发白。
就在这时,候诊区角落,拉美裔老爷子忽然站起来,慢吞吞走到护士站前。他没说话,只是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三枚硬币:一枚25美分,两枚10美分。他指了指6号床,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医生……药钱……先欠着……等我下个月养老金到了……”
没人接那三枚硬币。
帕特里夏只是深深看了老爷子一眼,从白大褂内袋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美元,轻轻放在老爷子手心:“老爷子,这是今天的血压费。明天您来,我给您算双倍。”
老爷子握紧钞票,转身走回座位,哼起走调的爵士乐。布鲁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三枚被拒绝的硬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地方不是靠数据运转的机器,而是由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无数颗不肯熄灭的心,一寸寸砌起来的堡垒。
内森抓起笔,在白板最下方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
**人类还在呼吸,代码就永远不是神明。**
他写完,笔尖顿住,墨迹未干。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希望急诊中心的玻璃幕墙,将墙上那幅褪色的油画——一个黑人男孩踮脚伸向高处苹果树的枝桠——温柔地染成暖金色。布鲁克斯低头,看见自己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雷吉手臂上蹭来的碘伏,像一小片倔强的、不肯融化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