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帝都华贸中心,红杉资本总部。

三十六层的落地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创始及执行合伙人沈南朋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年轻人。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却是第一次正式会谈。已经谈了四十三分钟。

沈南朋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王星,我问你最后两个问题。”

“沈总,请说。”王星平静道,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你做校内网的时候,被收购了。做海内网的时候,没做起来。做饭否的时候,被关停了。三次创业,三次都没做成。现在做美团,你凭什么觉得这次能成?”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甚至有些残酷。换作一般人,可能会窘迫,可能会急于辩解。

但王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

“沈总,您说得对。”王星点点头,“我确实失败了三次。但正是这三次失败,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沈南朋:“创业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活得久。”

“校内网卖得早,是因为我那时候不懂资本,以为创业就是做产品。海内网没做起来,是因为产品太超前,国内用户还理解不了SNS的价值。饭否网被关停,是因为不可抗力。”

王星的声音始终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每一次失败,我都活下来了。团队还在,核心成员一个没散。经验还在,我知道哪些坑不能再踩。对互联网的理解还在,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沈南朋微微点头,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道:“所以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耐性。”王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一件事要做成,需要多久。我不着急。”

沈南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王星,你知道吗?你是我最近一年见过的创业者中,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摔过跟头,但摔不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两眼,才又转身看向王星:

“美団这个项目,我看好。不是因为模式,是因为你做这件事的耐性。团购这个赛道,现在已经冒出来了十几家,未来可能还会有几十家、上百家。”

“但能活下来的,一定是那个最能熬的。”他伸出手,“我觉得,你有这个潜质。”

王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双手握住沈南朋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谢谢沈总!谢谢!”

“不用谢我。”沈南朋摆摆手,“是你自己的经历,让我愿意赌这一把。”

“我会让团队尽快做DD(尽职调查),没问题的话,你的1200万美金融资,我们红杉可以独家领投。”

“明白!”王星用力点头,“我们美团,一定不会辜负沈总的期待!”

沈南朋送王星到门口,最后又说了一句:“王星,记住,国内的环境跟国外不一样。团购是一场持久战,别急着烧钱,先把团队练好。”

“我记住了!沈总请留步。”王星礼貌告退,走进电梯。

当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攥紧拳头,无声地挥了一下。

沈南朋走回办公桌,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喝了两口,看了一眼时间——10:40。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合伙人羊冬走了进来。

“Neil,你这边这么快就跟王星谈完了?”羊冬微微吃惊,“美团的谈判怎么样?”

“还不错。”沈南朋靠回椅背,“王星这个人很稳。三次失败没把他打垮,反而让他更清醒。团购这个赛道,需要这种人。”

“那这一轮咱们红杉资本领投?”羊冬问。

“对。让团队尽快做DD,没问题就签了。”沈南朋道。

“咱们投多少钱?”羊冬再问。

“1200万美金。”

羊冬正准备在日程表上记录,手突然一顿,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多少?”

“1200万美金。”

“Neil,”羊冬把笔放下,“团购模式在国内才刚开始,Groupon在美利坚是跑通了,但国内这帮创业者,说实话,大多还是在抄。1200万美金,咱给得是不是过于高了?”

“赛道已经在美利坚被成功验证,后面就是拼刺刀了。”沈南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相信他这个人。”

羊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日程表上划掉一项:“好。那接下来的一场会谈是下午三点——”

“呃,接下来是谁来着?”

“是耿直。

“耿直?”沈南朋转过身,微微皱眉,对这个名字竟然没有什么印象了。

“魔都交大安泰经管学院苟副院长介绍来的那个耿直。”羊冬提醒道,“做的社交产品,叫陌陌。跟你约的时间是下午3点整。”

“哦——”沈南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单挑在线婚恋三巨头,先被网友们称为‘行业里的明矾’,现在舆论又反转的那个耿直?”

“对,就是他。”

“你怎么看耿直的舆论事件?”沈南朋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羊冬合上日程表,肯定道:“耿直肯定是被冤枉的,舆论被三巨头的公关裹挟了。”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七八秒。

沈南朋摇摇头,笑了起来:“刚送走一个稳的,现在又来一个疯的。”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助理:“帮我再来一杯咖啡,换换脑子。”

“Neil,你跟耿直的会谈最多只能有半个小时。”羊冬提醒道,“你下午还要赶飞机去香江,三点半必须出发。”

“行。”沈南朋点点头,“这是个照顾茍教授面子的会谈,应该很快就能聊完。”

与此同时,颐和园,景明楼码头。

早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吹得昆明湖泛起细细的波纹。

耿直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万寿山,佛香阁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顾婉柠站在他身边,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轻轻拂过他的手臂。

吕思峰、孙晓雯二人跟在后面,正对着十七孔桥拍照。

“老板,”吕思雨小跑过来,举着手机,“晨兴资本的刘总的助理,说今天上午会给咱消息,但这都十一点了还没动静。我觉得,他是不是根本就不重视咱啊?”

耿直收回目光,笑了笑:“有可能。也许是真的太忙,也许是根本就不想跟咱聊。”

“茍教授的面子,刘总都不卖的嘛?”吕思雨不解。

“各有各的难处吧。”耿直看着湖面上划过的游船,“见咱是情分,不见咱也是本分,无可厚非。”

孙晓雯闻言凑过来:“老板,你看得可真通透啊!”

“不聊工作了。”耿直摆摆手,“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赏风景吧。”

几人便没再聊工作,沿着湖岸慢慢走着。

顾婉柠偶尔指着远处的建筑,给耿直讲解它们的来历——她似乎对颐和园很熟悉,每一处景致都能说出些典故。

快走到码头的时候,耿直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他拿起一看,是母亲姚淑芬打来的。

平时老妈不在白天打电话的——她总说怕耽误他工作。这时候打过来,肯定有事。

耿直没有犹豫,直接接了起来。

“妈”

“耿直啊!”姚淑芬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干嘛呢?”

“我在帝都出差呢。”耿直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人群,“有事情吗?妈。”

“哦,没,没事。”姚淑芬顿了顿,“不耽误你忙吧?”

“不耽误。”耿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婉柠,“我在跟朋友一起逛颐和园呢,有事情你就说就行。”

“哎呀,在颐和园呢?”姚淑芬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那带婉柠一起了吗?”

“嗯,婉柠也在一起呢。”

话音刚落,耿直就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老板和老板娘这么快就见过家长了?

吕思峰、孙晓雯、吕思雨三人眼神在耿直和顾婉柠之间来回游走,脸上写满了八卦。

孙晓雯随即开始低头按手机,打开手机QQ发消息给杨明霞,她要把今天的大瓜第一时间告诉她。

“那你让婉柠接个电话。”姚淑芬说。

耿直愣了一下:“妈——”

“怎么?不行啊?”姚淑芬的语气理直气壮,“我跟我未来儿媳妇说两句话怎么了?”

耿直无奈,只能走到顾婉柠身边,把手机递过去:“我妈想跟你说话。”

顾婉柠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正常。她接过手机,声音温柔:“姚阿姨好。”

“婉柠啊——”姚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连旁边的耿直都能听见,“在颐和园玩得开心吗?”

“开心,阿姨。颐和园很漂亮。”

两分钟后,顾婉柠终于把手机还给耿直。

姚淑芬跟顾婉柠聊完,这才说起今天打电话的正事。

“你晋省的王凯舅舅和舅爷爷、舅姥姥来咱家了。”姚淑芬说,“你王凯舅舅可能赚大钱了,给我和你爸送了金镯子、金戒指,还给你爸买了茅台。搞得我有点发愁,不知道该咋给人家回礼。”

耿直心中暗笑————那钱还不都是你儿子给的。

“不知道该咋回,那就不回了呗。”他说。

“那怎么行!”姚淑芬急了,“这礼数上就不对了啊!咱们鲁省最讲究这个,让人家说咱们不懂事。”

“妈,咱们鲁省讲这个,人家晋省不讲这个。”耿直劝道,“你就不用管了。

“不行不行。”

姚淑芬固执得很:“你看看在魔都能帮我买点什么,咱们得送回去。”

“对了,你王凯舅舅还说他搞到了去香江旅游的名额,每人只要五百块,让我和你爸去呢。我还在纠结,我们到了什么都不懂,连话都说不好......”

“不用纠结啊!”耿直打断她,“直接去!”

“可是......”

“咋啦?阿姨他们要去香江?”顾婉柠突然插话道。

“对,有清明节去香江旅游的个人游机会,但他们担心人生地不熟,不敢去。”耿直摊手。

“那几天我正好也要去香江,我可以带他们玩玩。”顾婉柠主动请缨。

“真的?”耿直看着她,“不会耽误你工作?”

顾婉柠摇摇头:“不会。香江我熟,每年都去几次。”

耿直重新回到电话里:“妈,那几天婉柠正好也要去香江。她说可以带你们玩玩。

“真的?”姚淑芬的声音瞬间充满惊喜,“那太好了!婉柠真是好孩子......”

又聊了几分钟,姚淑芬才意犹未尽地挂掉电话。

几人正往北门走着,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耿老板!”

耿直回头一看,正是张旭吴、康佳和汪源,忙挥手跟三人打招呼。

“老板,你们来帝都这是旅游来了?”张旭吴笑着道。

“来出差,抽个空旅旅游。”耿直道,“你们呢?”

“我们来帝都调研来了。”汪源抢着道,一脸得意,“饿了么准备在帝都高校扩张了!”

耿直心中微微一沉。

“哦?这么快!”他面上不动声色。

“是啊!我们提前来调研一下市场,等Pre-A轮融资的钱一到位,立马就在帝都铺开了。”康佳紧跟着道。

耿直心中一抽——我北极资本的钱还没攒够呢。

“恭喜恭喜啊!”

他正准备说“回见”,便听到吕思峰好奇地问了句:“你们融资的钱多久能到位啊?”

“本来北极资本说3月下旬。”张旭昊的笑容淡了些,“但现在还没一点动静,我们也有点不确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都有点担心,对方最后会不会爽约了。”

闻言,旁边的顾婉柠眉头微微一动。她想起北极资本在招募李冬平时的抠抠搜搜,心中不禁为饿了么捏了一把汗。

耿直有些心虚,不想多聊这个话题,简单闲聊了两句,便匆匆跟张旭吴几人告了别。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耿直带着顾婉柠、吕思雨、吕思峰、孙晓雯四人,来到了华贸中心的3号楼。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打开的瞬间,耿直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