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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白凝视镜面。水中倒影清晰,可那倒影里的他,左眼瞳孔深处,竟浮动着一缕极淡的灰气,与熊晖手臂上如出一辙。
“镜主之眼,可观万厄本源。”沈秋韵袖袍轻扬,池水骤然沸腾,升起九道水柱,于空中凝成九幅幻象——
第一幕:荒村血井,数十童男童女被缚井沿,井中伸出枯爪,拖拽稚子坠入黑暗;
第二幕:解脱寺高僧诵经,金光普照,可经文声浪之下,井底冤魂正啃噬僧人袈裟下摆;
第三幕:大庚皇帝端坐龙椅,手中玉玺印泥朱红如血,而印玺底部,赫然刻着与熊晖颈后一模一样的反向伏魔印……
水柱轰然坍塌,归于平静。
铜镜镜面却缓缓浮现一行血字:【欲解厄,先承厄;欲照世,先照心。】
沈秋韵侧首,目光如炬:“你若踏入此池,镜中血字将烙入你神魂——从此,你眼中所见,皆为真实之厄。善恶难分,是非颠倒,世人悲欢在你眼中,不过镜花水月。你能承受么?”
陆白伸手,指尖触向镜面。
就在即将相触的刹那,阿鸣突然自他袖中跃出,双爪按在镜缘,鸡喙轻轻叩击铜镜三下。
咚、咚、咚。
镜面涟漪荡开,血字骤然褪色,转为一行金纹:【镜主非人,乃厄之容器。容器既成,方可照彻幽墟。】
陆白收回手,看向沈秋韵:“带我去玄冥渊。”
沈秋韵瞳孔骤缩:“你疯了?那地方连元婴真君都不敢久留!”
“熊晖的幽契符,源头在幽墟井。”陆白声音平静,“可幽墟井的封印,是玄冥渊镇压的‘镇渊石’撑着。若石有损,井必溃。我要亲眼看看,那石头……是不是早就烂透了。”
沈秋韵久久不语。良久,她解下腰间青玉短笛,折成两截,断口处竟流出温热鲜血。她以血为墨,在掌心画出一道繁复符印,随后按在铜镜之上。
镜面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散尽,镜中不再映照人影,唯有一条幽暗阶梯,盘旋向下,尽头隐没于浓稠黑雾之中。
“这是……镜主密径。”沈秋韵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只通玄冥渊最底层。走吧,我替你守门三日。三日后若你不归……”她顿了顿,将半截断笛塞入陆白手中,“这笛子,能保你神魂不散。”
陆白握紧断笛,迈步踏入镜中。
阶梯冰冷刺骨,每下行一级,四周温度便骤降一分。黑雾如活物缠绕脚踝,试图钻入毛孔。阿鸣蹲在他肩头,鸡冠金芒愈盛;黑狗紧随其后,四爪踏过之处,黑雾自动退散三尺。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方巨大洞窟,穹顶高不可测,无数惨白骸骨悬于半空,如星辰排列。洞窟中央,一尊千丈石像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托举一方墨玉巨碑——碑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
玄冥渊镇渊石。
陆白走近石碑,伸出手。
就在指尖距碑面三寸时,整座洞窟突然震动起来!悬空骸骨哗啦坠地,如暴雨倾盆。石像双眼猛然睁开,两道血光直射陆白眉心!
阿鸣长鸣一声,双翅展开,金芒暴涨,硬生生将血光撞偏三分。
陆白趁机一掌按上碑面。
刹那间,万鬼哭嚎灌入神魂!
他眼前景象轰然破碎——
不是洞窟,而是幽墟井底。
井壁布满蠕动血肉,无数人脸在肉壁中浮沉哀嚎;井底并非泥土,而是由亿万具交叠尸骸堆成的山丘;尸山顶端,一只巨大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观星阁七峰轮廓,而七峰山巅,各站着一名解脱寺僧人,双手结印,指尖垂下七道金线,正深深扎入尸山深处……
金线另一端,赫然连着七位观星阁真人的心口。
陆白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他强撑神魂不溃,目光死死盯住那巨大眼球——
眼球虹膜上,倒映着另一个画面:
叶未央驾鹤飞过云海,怀中黑猫小白慵懒舔爪。猫瞳深处,一点灰气如墨滴入清水,正缓缓晕染开来。
原来如此。
陆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他松开手,退后三步,对着镇渊石碑,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示警。”
石碑无言。
可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碑面那片绝对黑暗里,悄然浮现出三个古篆——
【镜·主·临】
字体苍劲,血光隐现。
阿鸣突然振翅飞起,悬停于碑前,鸡喙张开,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染血的牙。
陆白认得——晦空遗落的佛骨舍利。
舍利落入碑面黑暗,无声无息,却引得整座洞窟疯狂震颤!悬空骸骨尽数化为齑粉,石像双目血光暴涨,竟开始龟裂!
“吼——!!!”
一声非人咆哮自碑中炸开,震得陆白耳膜渗血。他踉跄后退,却见碑面黑暗急速旋转,最终凝成一只竖瞳,瞳仁深处,映出他自己持剑斩杀晦空的场景——可画面中,他身后赫然站着叶未央,而叶未央手中,正捏着一枚与熊晖颈后一模一样的反向伏魔印!
陆白瞳孔骤缩。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执棋者。
而是……棋盘本身。
阿鸣落在他肩头,鸡冠金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回应那碑中竖瞳。
黑狗仰头,朝着竖瞳发出一声悠长低啸。
洞窟之外,沈秋韵盘坐于镜前,手中半截断笛寸寸崩裂。她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镜面上,竟化作一行新字:
【厄已承,镜已启。今有客自幽墟来,携九厄同渡。】
而此刻,观星阁山门外,一只白鹤翩然落下。
叶未央自鹤背跃下,怀中黑猫小白安静伏着,猫瞳幽深,映着七峰灯火,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抬眸望向藏经阁方向,唇角微扬,轻声道:
“镜主,终于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