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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市局刑侦处,有事请教。”
门内静了三秒。然后,一声沙哑的回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奇异地平稳:“进来吧。”
强子推开门。
休息室不大,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张矮几,上面摆着针剂盒、棉签和半杯清水。王振国斜倚在沙发里,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右手搭在腹部,左手随意搁在扶手上——腕骨凸起,指甲修剪得极短,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淡的戒痕,像是常年戴婚戒后突然摘下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强子身后的赵志刚,又缓缓落回强子脸上,嘴角牵起一丝虚弱的笑:“李处长……这阵仗,是来查我这‘胃溃疡’的真假?”
强子没笑,只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膝盖微并,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王局客气了。我们查的是李东的死。而您,是她生前最后重点审核的人之一。”
王振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哦……那个啊。她退回我的材料,我补了说明,事情就完了。怎么,这也能跟命案扯上关系?”
“您看这个。”强子把那本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在矮几上,翻开至第六十七页,推到王振国面前。
王振国的目光落在那行加横线的批注上,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坐直身体,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左手无意识地蜷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声。半晌,他才抬眼,声音嘶哑:“她……写了这个?”
“您认识字。”强子语气平淡,“而且您应该记得,她退回材料那天,跟她谈了十五分钟。谈的,恐怕不只是‘资金来源说明’吧?”
王振国没回答。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渐渐粗重,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痕。忽然,他伸出左手,不是去碰笔记本,而是猛地抓向自己西装内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强子纹丝未动,只微微侧首,用眼神示意身后的老贾。
老贾一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扣住王振国的手腕,力道精准却不伤筋骨。王振国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那只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王局,”强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浸了冰水,“您想拿什么?烟?药?还是……手机?”
王振国胸膛剧烈起伏,终于颓然松开手,任由老贾将他手腕轻轻放回扶手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灰败:“李东……是个好人。她不该死。”
“所以是谁杀了她?”强子追问。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强子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我不知道。但我猜……有人比我更怕她写下这些字。”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强子,眼神锐利如刀:“李处长,你查案子,该知道一件事——有些人的‘胃溃疡’,治不好,是因为病根不在胃里。”
强子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振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从西装内袋里慢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展开,递向强子。
那是一张医院诊断证明,日期是三天前,盖着“兴扬市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印章。诊断结果栏写着:“慢性萎缩性胃炎伴中度肠化生,癌前病变可能,建议进一步胃镜检查。”
强子接过,指尖拂过那枚红章。印章边缘清晰,纸张纹理真实,墨迹未洇——是真的。
“您有胃病?”他问。
“有。”王振国声音沙哑,“但没那么重。这张纸,是我昨天让司机去开的。我怕……有人真信了我病得快死了。”
强子把诊断书仔细折好,放回王振国手中:“王局,谢谢您的配合。接下来几天,希望您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另外……”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您那位侄子王磊,还有他名下的恒泰建材,我们可能要请他们‘协助调查’了。”
王振国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味,沉甸甸坠入肺腑深处。
走出休息室,强子没立刻下楼。他在楼梯转角处驻足,掏出手机拨通付强的号码。
“喂,强哥?”付强的声音透着一股刚打完电话的亢奋。
“查到了?”强子问。
“查到了!”付强语速飞快,“宏远集团2022年稽查案,承办人是李东的直属领导,办公室主任周明远!但关键在这儿——周明远今年三月已调任省局,交接材料里明确写着,所有未结案卷宗,包括宏远集团的后续追缴,全部移交给了王振国!也就是说,王振国不仅知道宏远案,他还在替周明远擦屁股!”
强子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声音平静无波:“周明远现在在哪?”
“在省局法规处,但……”付强压低声音,“他爱人,林秀兰,就是王振国的嫂子。王振国老婆林秀兰,是周明远的亲妹妹。”
强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他挂断电话,迈步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楼下,一辆警车正缓缓启动。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付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冲强子抬了抬下巴,眼神灼灼,仿佛在说:路,已经铺好了。
强子没回应,只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那是李东办公室抽屉最底层,被他悄悄带走的一张员工门禁卡。卡面印着她的照片,笑容温和,眉梢微扬,右眉骨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清晰可见。
他把它攥在掌心,那一点微凉的塑料质感,忽然变得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