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玉的母亲叫夏小芳,她说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特别漂亮,就像个电影明星一样,自己连一半的漂亮都没继承到。

但在七十年代末,漂亮其实未必就是好事。

因为在一个物质和精神都还匮乏的年代,贫苦出身的女人太漂亮,是很容易遭人嫉妒的。

夏小芳就是这样。

她是一名纺织厂女工,算是厂里远近闻名的一枝花。

说是厂花也毫不为过。

漂亮女人周围,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已婚的、未婚的,有真心想追求的,也有抱着坏心思的,还有就是单纯想看看美女的。

但在那个年代,并非是什么好事。

尤其还是在以女工为主的纺织厂里,那就更糟糕了。

果然,没多久,针对夏小芳的流言蜚语就像沼泽地里的气泡一样,开始冒泡了。

厂里女工嫉妒她,私下扎堆嚼舌根,说她“天生勾人”,随便和男同事说两句话,隔天全厂就传她作风不正。

车间主任、供销科长轮番借着安排轻松岗位、发福利示好,明里暗里暗示她顺从,她一律躲开,反倒落个“清高,目中无人”的骂名。

但真正把她推向绝路的,其实不是这些。

而是来自于厂长儿子的追求。

厂长儿子是个高中毕业生,在那个年代属于妥妥的高学历了。

加上有个厂长父亲罩着,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不知道是因为夏小芳长得太漂亮了,还是因为碍于身份平时没人敢在厂长儿子面前嚼舌根,总之厂长儿子主动追求夏小芳,并且还追到手了。

假如走向能圆满的话,其实这也未必是坏事。

又何况,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而且三人成虎,有些谣言说多了,就成真的了。

最初是厂长老婆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然后紧急召开了家庭会议。

厂长又立刻找来秘书,打听夏小芳这个女工的人品。

秘书大概率是添油加醋了一番。

于是,这个罪名就莫名其妙地成立了。

尽管厂长儿子不肯相信,还处处袒护她。

但信任在被戴上有色眼镜后,就会变得比纸都要薄。

厂长儿子盛怒之中,冲到女工宿舍,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要夏小芳给他一个交代。

尽管夏小芳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没做过,自己是被冤枉的。

但厂长儿子却是一个字都不相信,因为他本就是带着偏见来的。

然后,厂长儿子突然就扑过去扒夏小芳的衣服,因为他要求夏小芳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证明的方式,就是现在马上和他发生关系,让他看看她夏小芳还是不是完璧之身。

这种自证方式,就是对女性尊严和人格的巨大侮辱,更何况还是那个年代。

夏小芳当然不愿意,哭着把人推开后,衣衫不整地冲出了宿舍。

门外本来就围满了一大堆人等着看热闹,这么一闹,夏小芳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再加上厂长哪儿能让自己丢面子,于是就直接动用权力,倒打一耙,以“品行不端,生活作风有问题”为由,把夏小芳给开除了。

流言蜚语如果只是流言蜚语,那还多少有点回旋的余地。

可如果一旦被某种官方形式给盖棺定论,那就等于把人永远地打在了耻辱柱上,成为这个人永远摘不掉的标签。

夏小芳就这样,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而且这种影响,不止于纺织厂,还会扩散到生活中。

那时候的人口流动性极低,生活圈子固定,名声一臭,这人就基本全完了。

别说找工作了,就算出门都得被人指指点点,冷眼相对。

而夏家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把这个女儿早点给嫁出去。

因为在那个年代,劳动力很重要,吃饭也很重要。

一个不能创造价值的劳动力,却依然要吃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人来养她

可问题是夏小芳背着这样的污名,自然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所以最后,年轻漂亮的夏小芳,嫁给了一个蹬三轮的独眼龙老光棍。

也就是柳明玉的爸爸老柳。

按理来说,老柳这算是捡到宝了。

因为夏小芳年轻、漂亮,虽然名声不好,但确实是完璧之身。

甚至为了炫耀和尊严,老柳还把这种最私密的事情,对外人说。

可外人们不仅不信,甚至还嘲笑老柳为了面子说假话。

这无疑是最讽刺的。

一群说假话的人,嘲笑一个说真话的人在说谎。

很多时候,大众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不过对夏小芳而言,起码那是她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虽然老柳有残疾,条件也很差,还比她大了一轮。

但老柳知道她是清白的,也相信她是清白的。

这对她而言,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所以她也抱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

但之所以是一段日子,是因为第二年,柳明玉出生了。

而老柳,又是个骨子里就重男轻女的父亲。

除此之外,两人还有一个特别明显的差距,就是相貌。

穷男人娶了漂亮媳妇儿,最容易出现,也是最可怕的事,就是不信任。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柳对自己老婆的猜疑心越来越重,害怕她跟别的男人好上,害怕她给自己戴绿帽子。

而这种怀疑,几乎都会伴随着家庭暴力。

而且老柳还有酗酒的恶习,只要一喝醉,对她们母女俩是非打即骂。

到最后,夏小芳只要在外面跟男人说了话,回家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所以柳明玉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极端压抑的环境里,导致了她的性格内向而自卑。

她的家庭,完完全全称得上是一个吃人的原生家庭。

她那时候小,很多事情既不懂,也不理解。

只知道家里不光穷,还总是鸡飞狗跳的。

其实到后来,夏小芳已经不再漂亮了。

因为再漂亮的女人,也经不起生活和岁月的摧残。

在她记忆里的母亲,是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年纪轻轻就有很多白头发,常年干活的双手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还有黯淡无光的眼神。

“我也是后来无意间,在姥姥家翻到了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才知道原来我妈年轻的时候居然那么漂亮。”柳明玉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语气虽然平静,但眼里却有着泪光在闪烁。

这样的家庭往事,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程娇娇已经共情地偷偷抹眼泪了。

徐俊杰也一脸沉重。

“王溪桃她妈以前就是那家纺织厂的,所以她没少在背地里说我坏话。”柳明玉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胆子小,也不敢跟她吵,只能忍气吞声。”

说着,她抬头看着周奕道:“后来就听说你为了帮我出气,把王溪桃骂了一通,而且还骂得特别狠。从那以后,她就很少说我的坏话了。”

她面带微笑着说:“头一回有人对我这么好,所以我那时候就开始偷偷暗恋你了。”

这话,让周奕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柳明玉说暗恋自己,因为这事儿他本来就知道。

而是她说“头一回有人对我这么好”,让周奕敏锐地意识到,是不是她妈也没有对她多好?

周奕挠了挠头,苦笑道:“哎,说来是真的惭愧,我那时候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你,我就是发现她们说得太难听了,而且很多话明显是瞎编的,所以看不下去才骂的。”

柳明玉噗嗤一笑:“所以这才是你周奕的人格魅力啊,所以你才会成为人民警察啊,因为你不是看到被欺负的人是谁才站出来,而是因为有人被欺负了,你就会挺身而出。

周奕立刻摆手道:“妈呀,这个评价可太高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没有,我可是句句出自真心的哦。”

程娇娇拉着柳明玉的手,触景生情地说:“明玉,你可真的太不容易了。看到你现在状态这么好,真的好替你高兴啊。”

徐俊杰这时又开口问道:“那你现在这状态这么好,是怎么做到的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明玉淡淡一笑道:“因为我爸死了啊。”

这话,让周奕的神经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