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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船停靠一处荒礁小港补给淡水。藤原被武士搀扶着踏上礁石,寒风刺骨,浪沫飞溅。他眺望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忽问身旁武士:“此地……离高丽近否?”
武士愣住,随即点头,指向东南:“高丽……那边。”
藤原沉默片刻,忽道:“带我去看看船上的货仓。”
武士犹豫,终究不敢违逆,引他绕过甲板,掀开舱盖。藤原弯腰钻入,浓重鱼腥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他借着舷窗透入的微光,看清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樟木箱——箱体无字,锁扣却是崭新的铜制,每只箱角皆钉着一枚小小铁牌,上面 stamped 着模糊却清晰的汉字:“明州赵记”。
明州赵记?藤原瞳孔骤缩。那是他母妃娘家在明州经营的商号,专营海盐与丝绸,十年前因牵涉盐引案被抄没,字号早被官府注销!这艘船挂着赵信商旗,货箱烙着赵记印记……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为他伪造一条“正当归国”的路径?
他蹲下身,指甲撬开一只箱盖缝隙。箱内并非货物,而是层层叠叠的厚棉被,被面绣着褪色的云纹。他抽出一床,抖开——内里衬布上,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行小字:“七郎安泰,勿忧归途”。
藤原的手抖得厉害。这针脚……这字迹……分明是母妃当年亲手所绣!她早已薨逝十年,坟茔都在巩县皇陵旁,可这被子上的字,却活生生躺在倭人的货舱里!
谁把这被子带出来的?谁还记得母妃当年叫他“七郎”?谁又敢在他流落海岛时,还偷偷保留这等僭越之物?
他猛地抬头,看向舱口逆光中武士模糊的轮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武士低头,沉默良久,终于抬起手,缓缓摘下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耳钉——耳钉背面,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两个篆字:章惇。
藤原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船壁。他死死盯着那枚银钉,仿佛要将它烧穿。章惇?章惇死了整整三年!可这耳钉……这被子……这赵记商号……还有沙门岛上那十六具尸体——他们死得太干净,太利落,刀口深浅一致,角度分毫不差,分明是同一支精锐卫队所为!而章惇生前最信任的亲军,正是由一群精通海战、熟悉倭语的闽浙水师老兵组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倭人救了他。
是章惇的人,在章惇死后,仍按他遗命蛰伏三年,等到赵似大婚前夕守备松懈,才雷霆出手!白河法皇?祇园女御?不过是被章惇旧部借势利用的棋子!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登陆沙门岛,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宋国废王”撑起日本朝堂的门面——而章惇的人,恰好提供了这个理由,也提供了这个废王。
藤原扶着船壁,大口喘息,眼前发黑。他忽然明白赵似为何查不出端倪——因为凶手根本不在辽国,不在高丽,不在日本,而就在大宋自己的禁军旧部之中!那些人早已散入民间,有的成了海商,有的做了船工,有的甚至进了皇城司当差……他们像水一样渗入大宋肌理,无声无息,却能在最关键时拧成一股绳,斩断所有线索!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不再看那枚银钉,只对武士道:“回去告诉平正盛……本王,答应结亲。”
武士愕然抬头。
藤原望向舱外翻涌的墨色海浪,一字一句道:“告诉他,本王要见白河法皇。告诉他,本王要学倭语,要读日本国史,要懂他们的律令、他们的神社、他们的武士刀法……还要知道,禛子内亲王今年几岁,性情如何,最爱什么花。”
武士怔住,随即深深俯首:“哈伊!”
藤原转身,踏出货舱。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海风卷起他鬓边散乱的发丝。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浪花在脚下碎成千片银光。远处,一只海鸟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浓云,露出一线微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呕吐时,胃里翻腾出的,不只是酸水,还有一星半点未消化的粟米——那是倭人昨夜硬塞给他的饭食。粟米粗粝,却饱含热力。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盐霜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木屑,那是撬开箱盖时留下的。
原来活下来,从来不是为了等谁来救。
而是为了亲手,把断掉的骨头,一节一节,接回去。
船再次启航,帆影刺破铅云。藤原站在甲板上,任海风撕扯衣袍,袖口翻飞处,露出腕间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登基大典前夜,他失手打翻烛台,火苗舔舐手腕留下的印记。当时太医说,这疤会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这疤还在。
而他,也还在。
风更大了。藤原解下腰间那枚倭人所赠的玉珏,玉质温润,刻着平家家纹。他握紧玉珏,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纹路,忽然用力,狠狠砸向船舷!
“啪!”一声脆响,玉珏裂开两半,断口处,赫然露出内里暗藏的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小片——片上蚀刻着三个微不可察的字:章、惇、印。
藤原看着手中断玉,嘴角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摊开手掌,任海风卷走玉屑与铜片,只留下掌心一道新鲜血痕,蜿蜒如溪。
他低声说:“章相公,您教我的第一课……本王,学会了。”
话音未落,船头劈开一道巨浪,雪白浪花直扑甲板,淋湿他半边衣袍。藤原立在浪尖,身形未动,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那痕迹,像极了三年前,福宁殿炭盆里,一捧尚未燃尽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