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黄忠嗣推门进来时,詹月娘正把一件外袍搭在竹架上晾。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回得这般早?”
黄忠嗣把官凭往桌上一放,坐到胡床边,没有答话。
詹月娘走过去...
赵徽音背靠着门板,指尖还按在冰凉的木纹上,呼吸微促,裙裾因方才那一阵疾奔微微浮荡。院中春桃大气不敢出,只悄悄探头瞧着大娘子——只见她耳尖泛红,唇角却微微翘起,分明是怕极了,又偏不肯示弱,连喘息都压得极轻,仿佛生怕门外父亲听见一丝一毫的慌乱。
门缝底下漏进一缕斜阳,映得她裙边绣的折枝海棠明暗交错。她低头看着那抹光,忽然想起李格非方才说的“入口之物不可轻信”,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袖口——里头还藏着半块未吃完的杏仁酥,是午后李格非从宫中带出来、特意留给她的,说是朱太妃亲手焙的,比尚食局做的多三分酥松。她本想留着夜深人静时慢慢嚼,此刻却莫名觉得这甜香里似有千钧之重。
她屏息听外头动静。
李清照的靴声在青砖地上来回踱了三趟,停,顿,又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弦上。阿兄的声音温软却固执:“夫君,清娘素来敬重苏学士,今日这话,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激越,并非真敢不尊师道。”李远则小声嘟囔:“阿姐说‘未必如我’,又没说‘不如我’……”话音未落,便被李清照一声冷哼截断。
赵徽音抿唇,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知分寸。可那话出口时,胸中真有团火,烧得她指尖发烫。东坡先生词如江海奔涌,她钦佩;可词魂贵在真字,贵在情字,贵在那个“我”字——她写“云中谁寄锦书来”,写“生当作人杰”,写“风住尘香花已尽”,哪一句不是血肉所凝?若只因年齿、名位、师承,便将后辈笔锋生生压低三寸,那词坛岂不成宗庙?那文字岂不成了祭器?
她缓缓蹲下身,从裙角暗袋里取出一张素笺——正是方才被李格非翻过去那阕未完的《鹧鸪天》。墨迹未干,第三句还空着:“……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她原想续“新荷破晓胭脂泪”,可提笔时忽觉太软,太腻,太像闺中自怜。如今静坐门后,反见纸页空白处洇开一小片水痕——不知是汗,是茶渍,还是方才急跑时额角渗出的微凉。
她重新研墨,笔尖悬停半晌,终是落下:
“纵使东坡千叠浪,我自有、一川烟雨任平生。”
墨未干,她自己先怔住。这哪里是填词?分明是剖心。她竟把对父亲的辩白、对李格非所言宫闱险恶的惶惑、对即将踏入那金玉牢笼的无声抵抗,全揉进了这十四字里。东坡之浪,是天下人仰望的宏阔;而她这一川烟雨,却是自己踏过的泥泞、撑过的竹篙、认准的岸。
院外忽传来一声轻咳。
赵徽音迅速将素笺反扣于膝,抬头望去——春桃正踮脚掀开半扇窗,递进来一只青瓷盏,里头盛着新煎的雪梨膏,浮着几星陈皮丝,热气氤氲。“大娘子,夫人让送来的。说……说您嗓子刚才说话急了,润润喉。”
赵徽音接过,指尖触到盏壁微烫。她没问阿兄何时遣人送来,只道:“替我谢母亲。”
春桃刚退两步,窗外又飘来李远压低的嗓音:“阿姐!父亲去书房了,阿兄拉着他说《周礼·内宰》呢!”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李清照没进来,阿兄却探进半边身子,手里还捏着卷竹简,鬓边沾着一点墨痕,笑意温煦如初春溪水。
“清娘,父亲答应了。”她轻声道,“不写自省书。”
赵徽音捧着瓷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让你做三件事。”阿兄挨着门框坐下,裙裾铺开如月华泻地,“第一,明日巳时,赴崇文院听翰林侍读讲《女诫》《内训》——不是为学妇德,是为辨章句真伪。父亲说,刘向撰《列女传》时,曾删改旧史七处,你若能当堂指出,他便信你读书不止于吟咏。”
赵徽音眸光一亮,随即垂眸:“父亲这是考我记性。”
“第二,”阿兄从袖中取出一柄乌木尺,尺面刻着细密朱砂格线,“尚宫局昨日呈来今年冬至册封妃嫔名录初稿。父亲命你明日申时前,用此尺量出每份名册的纸张厚度、墨色浓淡、装订丝线粗细,再比对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同日所呈名册——若有三处不符,须注明缘由。”
赵徽音指尖抚过尺身,凉意沁肤。她忽然明白李格非为何说“账目不会骗人”。原来父亲早将宫中那些暗流,化作了可量、可测、可验的尺寸。
“第三……”阿兄顿了顿,声音更轻,“父亲让你今夜抄《论语·八佾》篇,但须用左手。”
赵徽音愕然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