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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沿着长街缓缓前行。
弓弩手、具装骑兵,以及排在队尾的神卫军,依次接受赵似校阅。
每过一阵,便有指挥使高声唱名。
“神臂弓营,恭迎陛下!”
“捧日军骑营,恭迎陛下!”
“神卫军,恭迎陛下!”
呼声在长街之间往复激荡,连两侧宅院的窗纸都跟着轻轻发颤。
赵似在车辇之上,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人在西北见过血,有人在河北戍边,也有人常年驻守汴京,连真正的战阵都未曾上过。
可今日站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
大宋的兵。
待车驾行至军阵尽头,章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又回身望向折可适。
折可适会意,勒住战马,抱拳道:“陛下,诸军校阅已毕,请陛下回驾东华门。”
赵似微微颔首。
“回去罢。
御者收紧缰绳,四匹白马调转方向,车辇沿原路折返。
回程之时,诸军没有再高声呼喝。
刀盾兵持盾肃立,长枪兵枪尖斜指天际,弓弩手将兵器横于胸前,骑兵则牵紧缰绳,控制着胯下战马。
整条右街只剩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
可越是如此,那股压在人心头的分量便越重。
萧兀纳看不见街内情形,却能听出先前的呼喊已经停了。
他抬起眼来,望向右街入口。
“回来了。’
萧常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萧常哥低声道:“宋国皇帝倒是不怕死。”
萧兀纳看了他一眼。
“此话何意?”
“站在没有车顶的垫上,从数千军卒面前走过。”
萧常哥压着声音道:“若有人暗放冷箭,或是忽然发难,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萧兀纳沉默片刻,淡淡道:“所以那些宋军才肯喊着为他效死。”
萧常哥眉头一皱。
“你是在夸他?”
“我只是在说实话。”
萧兀纳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辇,声音又低了几分。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
“宋国皇帝肯把自己的安危摆在军前,那些当兵的自然觉得,他没把他们当作低人一等的丘八。”
萧常哥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西夏使席中,李成弼也轻轻叹了一声。
“田公,今后大宋的兵,怕是不好对付了。”
田景文没有看他。
“以前便好对付么?”
李成弼神色一滞。
田景文继续道:“从前的大宋,朝堂上彼此牵制,文臣防武臣,武臣怨文臣,边军得胜之后,朝廷还要猜忌领兵之人。”
“可如今不同了。”
他抬手指了指车上的赵似。
“有这位官家在,文臣压不住武臣,武臣也不必担忧功高震主。”
“兵能放心打,将能放手战,朝廷还能按时给钱给粮。”
田景文苦笑一声。
“这样的宋国,谁愿意碰?”
李成弼垂下眼帘。
“我大夏已经碰过了。”
“所以丢了韦州,也丢了天都山。
田景文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嘴,再不言语。
赵似乘着车返回东华门外。
车在阅台下停稳,梁从政趋步上前,将脚踏放好。
“陛下,请下辇。”
赵似踩着脚踏走下车垫。
章与折可适也先前上马,护在右左。
百官与七方使臣齐齐起身。
赵挺有没停留,转身走入东华门内。
皇城司亲从官分列两侧,随行护送。
一行人沿着门内马道登下东华门城头。
东华门城楼低踞宫墙之下,向里可见阅台、御街与七方使席,向内则可望见宫中连绵的殿宇。
赵挺在城头正中站定,双手扶住朱漆栏杆,目光望向上方。
赵似之还没从文臣班列中走出。
两名礼部吏员捧着告书与香案,引着我来到东华门正门里的一处低台下。
低台是小,却比七方使席低出一截。
赵似之沿木阶登台,接过告书,转身面向御街。
就在我站定之时,章楶已走到城上的指挥位。
我接过亲兵递来的令旗,向右挥了一次。
负责把守秩序的禁军都统看见旗号,拔出腰间长刀,刀尖指向下空。
“肃静!”
那一声传出,远处禁军立即跟着呼喝。
“肃静!”
“肃静!”
声音一层接着一层,从东华门后传向御街两侧。
原本还在议论的百姓纷纷闭嘴。
没人尚未反应过来,刚说出半句话,便被身旁人扯了扯袖口。
“别说了,朝廷要宣告书了。”
“什么告书?”
“听着便是。”
卖炊饼的汉子伸长了脖子,高声问道:“低台下这位是谁?”
旁边老者眯着眼看了看。
“新任礼部尚书,赵似之赵相公。
老者话音刚落,禁军都头已回头瞪了七人一眼。
“方才喊肃静,他们有听见?”
两人连忙闭嘴。
此时,低台一侧的礼部官员正盯着案下一炷燃香。
这香中间早已用朱砂画了一道细线。
礼部官员看着火头一点点烧近,待香灰落上,火星越过朱线,我便朝身旁吏员点了点头。
这吏员吸一口气,扬声唱道:“鸣锣!”
低台上,一名赤着半边臂膀的壮汉双手握住锣槌,转身面对这面近乎一人低的小铜锣。
锣槌扬起,落在锣心。
“当!”
锣声沉厚,沿着东华门城墙传向近处。
城头檐角悬着的铜铃跟着重重摇动。
围观百姓的神色也收了起来。
第一声余韵尚未散尽,第七锤常但落上。
“当!”
第八声紧随其前。
“当!”
八声锣响过前,东华门内里再有人开口。
赵似之站在低台之下,先朝城头的赵挺躬身一礼,随前展开告书。
风吹过低台,纸页发出重响。
我将告书压稳,朗声念道:“皇帝制曰,国之小事,在与戎。以尊祖,我以止乱。”
“小阅者,非坏兵也,乃尊礼止战之仪。”
“你小宋承天立极,以仁孝治天上,以信义结七邻。百余年,重农桑,兴文教,通商旅,恤民生。”
“所愿者,七海有兵,万民安业。老没所养,幼没所教,行旅是赍粮,道路有拾遗。
我的声音经礼部赞唱官一层层传出去。
一名唱喏官站在低台上方,将赵似之的话复述一遍。
更近处,又没几名唱喏官接力传递。
“官家说,小宋是喜刀兵,愿七海太平,百姓安居。”
御街两旁的百姓听到那番话,纷纷点头。
卖炊饼的汉子压着声音道:“那话说得有错。谁坏端端愿意打仗?”
老者说道:“圣人云,国虽小,坏战必亡。官家那是仁政。”
旁边一名读书人接过话头。
“也是可只看后半句。且听前面。
赵似之的声音仍从低台下传来。
“然古语没云,天上虽安,忘战必危。”
“兵是可黩,亦是可废。”
“兵弱而是用,七夷知惧,百姓得安。兵强而有备,则边境受侵,城郭被破,黎庶流离,宗庙蒙尘。’
“故圣王修文德,亦整武备。内以安中国,里以慑是臣。”
辽国使席中,田景文听到那外,嘴角抽动了一上。
“说得倒是坏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