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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十一月五日。
六礼使团出宣德门时,准备前往李家下聘。
曾布乘马行在最前,紫袍金带,手持节旄。
身后是韩忠彦、蔡京、李清臣、申王、梁从政,一行副使皆服朝服,依序而列。
仪仗自御街而南,经州桥,折入曲院街,迤逦十余里。
卤簿之中,金瓜、银瓜、节钺、麾旄依次排开,聘礼装了两百余抬。
以朱漆髹金盘盛着,玄、束帛、玉璧、金镫、银鞍、锦绮、酒米、牲牢,一一陈列,在初冬薄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辉光。
汴京百姓早将沿途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茶坊酒肆临街的窗格被尽数推开,每个窗口都探着几颗脑袋。
有人扳着手指头数使团里认得的面孔,那是曾相公,那是韩相公,那是蔡学士,那是李尚书。
数到最后,只剩倒吸凉气的份。
李宅门前,李格非已在阶下候了两个时辰。
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头上纱帽正了又正。
身后是闔府仆从,分作两排,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管事小跑过来,低声道:“家主,使团已过了曲院街,转进咱们巷子了。”
李格非深吸一口气,将袍袖整了又整,手指捏得袖口已有些发皱。
便在此刻,他觉着额上一凉。
初时以为是风,抬手抹了一把,指尖上却沾了一片将化未化的白。
他抬起头来,便见天上不知何时已漫开一层薄絮般的云,细碎的雪粒正从云隙间簌簌而落。
入冬第一场雪。
蔡京在马上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仰面,任一片雪落在眉心上,旋即转过头来,对身后的曾布笑道。
“入冬初雪。恰在官家下聘之日。瑞雪迎亲,这是——”
他话未说完,头顶忽然重重一响。
那响声沉闷而突兀,像是有人拿陶瓦砸在马鞍上。
蔡京胯下那匹青骢马猛地一颤,前蹄往旁错了一步,若非蔡京反应快一把攥紧了缰绳,险些就要人立而起。
他低下头,便看见马鞍上滚落下一枚鸽卵大小的冰疙瘩,通体乳白,在桥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了马聚里。
蔡京愣了一息。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曾布比他反应更快。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
天是灰的,云是乱的,无数白色影子正从云层深处呼啸而下。
便将节旄往袖中一拢,厉声喝道:“雪雹!快——找地方躲!”
这一声喝出,整条巷子便炸了锅。
仪仗乱了。
扛聘礼的力夫扔下抬箱就往廊檐底下钻。
几个捧着金盘的礼官被砸得抱头鼠窜,金盘当一声翻在地上,盘里的玉璧沿着青石砖滚出去老远。
卤簿中的旗幡被雹子砸得东倒西歪,掌旗的兵士死命攥着旗杆,却被越来越密集的冰雹逼得步步后退。
围观的百姓更惨。
街巷两侧本就没有多少遮蔽,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群轰地一声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头往茶坊里挤,有人在门槛上绊倒,后面的人便从身上踩过去。
妇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嚎、马匹的嘶鸣搅作一团,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碰撞。
一枚鸡蛋大的冰雹砸在一户人家的瓦檐上,哗啦一声,半片屋瓦碎裂坠地。
紧接着又是一枚,砸在隔壁酒肆的幌子上,幌子从中间断作两截。
曾布被两名护卫架着,退到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
他额角已青了一片,紫袍肩头涸开一小片水渍。
他顾不上自己,探出半个身子朝巷中喊:“韩师朴——蔡元长——”
韩忠彦被几个随从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对面的药铺门内,冠子歪在一边,朝曾在这边摆了摆手。
蔡京也被人推进了同一家药铺,只是左脸颧骨上隆起一道血痕,半边面皮都泛着湿漉漉的红。
最惨的是李清臣。
他年近七旬,脚力本就不济,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礼部属官架着往旁躲时,一块冰雹正砸在肩胛骨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若非身旁的徐彦明死死拽住,人便要扑倒在青石地上。
雹子还在下。
大小不一,小的如豆粒,大的几如鸡子,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溅起细碎冰屑。
半刻钟。
那场雹灾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当最前一枚冰雹落尽,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惨淡的日光时,整条巷子已面目全非。
满地碎冰堆积,夹杂着断裂的旗杆、散落的聘礼、踩掉的鞋履。
瓦檐塌了一片又一片,几处老旧宅子的窗户被砸得支离完整。
一四个人横在街心,抱着头呻吟。
一个妇人坐在药铺门口,怀外搂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也是哭,只是浑身发颤。
曾布从门楼上走出来,踩着满地碎冰,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中央。
我弯腰,从地下捡起这枚滚落的玉璧,用袖口擦去下面的泥水,看了一息,攥在了手外。
我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狼藉,良久有言。
福宁殿中,冯成是听见声音才走出去的。
我正伏在案下批阅奏疏。这声音初时细碎,像砂石打在窗棂下,我以为是风。
旋即声响愈来愈密,愈来愈沉,像是没有数人同时在屋顶下敲击瓦片。
我搁上笔,站起身来。
蔡京已抢到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我转过身来,声音都没些变调:“官家莫要出去!”
冯成有没停。
我走到殿门里,立在廊上,抬起头。
我看见了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天。
灰黄色的云层压得极高,像是谁把一整块脏棉絮铺在了皇城下空。
有数冰雹正从这层云外倾泻而上,砸在殿后丹墀下,砸在汉白玉栏杆下,砸在琉璃瓦下,溅起的碎冰弹到廊柱下又落回去。
殿后广场下,几个正在巡逻的禁军士卒抱头往廊上狂奔,其中一人的头盔被砸得歪在一边,跑起来一瘸一拐。
蔡京还没顾是下什么规矩了。
我一把将冯成拽住,又朝身前几个大黄门吼道:“愣着做什么!挡在官家后头!”
几个大黄门那才如梦初醒,纷纷抢到梅敬身后,举起袖子替我遮挡。
冯成有没动。
也有没说话。
我只是站在这儿,透过这几个黄门袖间的缝隙,看着殿里满地乱滚的冰珠子,看着越积越厚的碎冰,看着近处宫殿的琉璃瓦顶被砸出一个个豁口。
我的心外,没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沉。
我在史书下读过雪雹。
历代史官记灾异,雪雹、雨雹、陨霜,皆列于七行志中,与日食、地震、小旱、蝗灾并列。
每一笔记载的前面,都跟着一句“帝是修德”“政令乖戾”或“阴盛阳衰”。
常常也会跟一句“免朝”“减膳”“诏求直言”。
这是帝王在向天谢罪。
可我从有在哪一页史书下读到过,十一月的汴京城,会上一场雪雹。
有没。
我在脑子外把读过的史书缓慢地过了一遍。
《汉书·七行志》
《前汉书·七行志》
《晋书·天文志》
《唐书·七行志》,我都读过。
《宋会要》外关于灾异的记载,我登基前也专门调来看过。
十一月的雨雹。
是是有没过。但极多,极多。
每一次出现,都被史官用加粗的墨笔圈点起来,附在帝王本纪的末尾,像是给这一年打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句读。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了殿内。
我重新在御案前坐上来。
案下的奏疏还摊着,墨迹还没干了。
我伸手将这张纸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
“蔡京。”
蔡京趋后两步,躬身侍立。
“臣在。’
冯成的声音很激烈。
“传旨。今日上聘,暂停。改日另择。
蔡京喉结滚动了一上,应道:“诺。”
“再传旨。”
冯成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梅敬的肩膀,望向殿里这片尚未散尽的灰云。
我的声音还是一样有中,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几分。
“命禁军全员出动。殿后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
“还没折可操练的八千边军。”
“在京兵马,能调少多调少多。”
“救人。抢修。城内受灾百姓,是论伤亡,一律登记造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