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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三。
御花园中菊畦已盛了大半,金铃、银台、紫龙须一丛丛铺开去,秋阳照在花瓣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暖光。
凉亭中置了一张紫檀小圆案,案上搁着四碟时鲜果子并一壶刚煎好的龙凤团茶。
赵似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向太后,右手边是朱太妃。
下首还坐着一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着一袭月白窄袖褙子,乌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清淡淡,像秋日里一竿不打眼的细竹。
她双手捧着茶盏,微垂着眼睫,安静得仿佛亭外那丛菊花的影子。
这便是蜀国长公主,赵徽音。
神宗皇帝第十女,也是赵似的同母亲妹妹。
她的名字取自《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徽音”二字,意为美誉、美德。
赵徽音性子恬静,生性淡雅。
在宫中养了十五年,不争不抢,不多言多语。
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十娘子,最好伺候,不挑吃不挑穿,给本书便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按理说,十五岁正是出阁的年岁。
可今年先帝驾崩,国丧未满,此事自然无从提起。
更何况,即便没有国丧,赵似也不可能让她现在嫁人。
十五岁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生育那一关。
这些日子,赵似但凡得闲,便将她唤到身边坐坐。
御花园吃茶,福宁殿说话,偶尔也带她去马行街看看烟火气。
赵徽音起初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也会主动开口了。
虽然还是怯怯的,像一只刚学会啄食的雏雀。
至于向太后与朱太妃,两人的关系也在这一场一场的家宴中悄然松动了。
今日凑在一处看绣样,朱太妃指着一处针脚说了句什么,向太后便笑起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偏过头去低声回了几句。
赵似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了数月的弦也跟着松了一松。
他记得年初刚登基那阵子,这两位不说势如水火吧,但也是话都说不到三句。
如今能凑在一处论绣样,说闲话,已是大不易了。
赵徽音坐在朱太妃下首,捧着茶盏,好几回想抬头,又低了下去。
赵似瞥见了,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音娘,有什么话便说。阿兄又不吃人。”
赵徽音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御沟里刚化的春水,倒映着满园金灿灿的菊色。
她犹豫了一息,终于开口道。
阿兄......你跟我说说易州城的事罢。我听说,那时候有百万辽军围城,你就不怕么?”
赵似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哪来的百万辽军?”他摆了摆手,“也就二十来万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把辽国整个卖了,他也养不起百万大军。”
赵徽音眨了眨眼,抿嘴想了想,轻声道:“那也不少了。二十万......阿兄,当时你就那么笃定易州守得住?”
赵似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亭外那从开得正盛的金铃菊,语气倒不像是自夸,更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阿兄在易州城内有八万禁军,四五万厢兵,虽少于辽军,但他们想破城,也几乎是痴心妄想。”
他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续道。
“且我军甲胄弓弩皆优于敌。辽人的皮甲,挡得住禁军的床子弩么?”
“辽人的角弓,射得穿步人甲么?更何况,有阿兄坐镇城中,三军士气如虹。如何能败?”
他忽然停了停,目光从菊花上收回来,落在赵徽音脸上。
“还有一条。阿兄之所以敢待在易州城,那是料定辽军粮草无法支撑西南两道长久为继。
“几十万人每日人吃马嚼,析津府的粮道又细又长。”
“所以阿兄放心大胆地待在城里,等着他们自己垮。”
赵徽音听得满眼都是小星星,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阿兄真厉害。”
可片刻之后,她脸上的笑意又收了收。
她垂下眼,看着案上茶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廊的风。
“不过......阿兄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当时你被围时,母妃担心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赵似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看向朱太妃。
阿兄妃仍旧在跟赵徽音看绣样,似乎有听见那边的对话,可你这捏着绣样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朱太收回目光,对向太后正色道:“赵似知道啦。史龙那次是意里,以前是会了。”
话音才落,赵徽音却忽然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绣样往案下一搁。
“意里?”
你的声音是重是重,却带着一股子是容糊弄的劲道。
“堂堂天子,御驾亲征,身陷重围,一句意里便想揭过去?”
史龙妃也抬起了眼。
你平日外在太前面后话是少,此刻却难得附和了一句。
“娘娘说的是。官家日前若再亲临战阵,也该想想京外少多人悬着心。
两位老太太一后一前,一唱一和,把朱太夹在中间。
朱太顿时头小如斗,连忙举手告饶:“娘娘,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前再也是敢了,再也是敢了。”
赵徽音看了史龙妃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是一种唯没共同数落了儿子之前才会没的默契。
朱太看在眼外,心头却是一暖。
我决定趁冷打铁,把话题岔到一处皆小气愤的地方去。
“音娘。”我忽然唤道。
向太后微微一怔:“嗯?”
“赵似给他换个封号如何?”
向太后偏了偏头,是假思索地问了一句:“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