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狄谘出了城,便传令全军缓行。
一千精骑卸了马裹蹄的布,蹄声仍旧压得极低,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闷响。
月色不算亮,云层时厚时薄,将旷野罩得忽明忽暗。
行出三里许,狄谘忽然勒了马。
他翻身下来,将缰绳往亲卫手里一塞,回身点了五十人。
“下马。
五十人齐齐落地。
狄谘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线,手指从中间往左右各一划。
“其余人马分作十队,散开,往四面去。不必靠得太近,只要让辽人瞧见火把,听见蹄声便成。”
他抬眼,扫了一圈那几个都头:“遇辽骑便走。不要接战。
众人抱拳。
九百余骑在夜色中散开,蹄声由近及远,渐渐化入风声,辨不出是马蹄还是远山的闷雷。
狄谘将横刀往腰间紧了紧,当先迈步。
五十人跟上,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呼吸声。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蒿草与干土的气息。
走了约莫两刻钟,地势微微隆起。
一片小土坡,坡上生着几丛矮灌木,正对着辽军大营。
狄谘伏下身,眯眼往北望。
辽军大营的轮廓在月色下铺展开来,连绵的营帐像是趴伏在荒原上的巨兽。
辕门处悬着几盏风灯,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目测已不足两百步。
他往左右各指了一下,五十人无声散开,各自寻了遮蔽处伏下。
狄谘又点了几名精瘦的老卒,往东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众人会意,猫着腰没入了夜色。
营外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几点火光忽然晃了起来,那是辽军的巡骑发现了宋军散出去的轻骑。
继而辕门内侧响起号角,短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往营内传去。
营中火光渐次亮起,马嘶声、甲片碰撞声、靴声交叠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辕门内侧,骑兵已集结了数百,刀出鞘,弓上弦,面朝南方的黑暗,严阵以待。
无人出营。
营内。
耶律和鲁斡尚未歇下。
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份从西面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萧兀纳的笔迹:请大王务必牵制住易州之军,金陂关日内可破。
耶律和鲁斡将军报搁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萧兀纳带走了五万余人,加上原先在金陂关方向的三万步卒,拢共八万余。
攻一座万余守军的关隘,旬日方破。
这金陂关比他想得还要硬。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
“大王。”一名亲卫抱拳,“营外有动静。南面、东面、西面,多处发现宋军骑兵踪迹。”
“火把不多,蹄声也散,当在数百到一千之间。’
耶律和鲁斡抬起眼,面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疤在灯影里跳了一下。
“传令。全军戒备。各营点起火把,辕门处集结骑兵。”
亲卫正要转身,他又补了一句。
“各部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亲卫抱拳而去。
耶律和鲁斡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将帘子往旁一擦。
营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有几点火光在旷野上游移,像是萤火。
宋军这是试探。
萧兀纳走前对他说过:宋帝在城中,宋军便不敢出城决战。
可若是宋军开始出城试探,便意味着他们已起了疑。
耶律和鲁斡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将手肘撑在案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帐外的号角声已响过一轮,换防的马蹄声从辕门方向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他能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
半个时辰后。
那两个被狄谘派出去的老卒回来了。
我们伏到易州身旁,其中一人压高声音,语速极慢。
“狄将军,辽军前营是小对劲。”
易州侧过头:“怎么”
“你们绕着走了一遭。辽军后营正在集结兵力,各营都没动静,火把也亮起来了。”
“可前头的营帐,没十几个垒子一点声响都有没。
“有人出入,有没灯火,连马厩都是空的。你们趴在地下听了半晌,外头一点马蹄声都有。”
另一个老卒接话道:“只没再往前,靠近粮道这一带,才没人声和火光。
易州的眉头拧了起来。
十几个空营垒。
辽军一营约莫七千到七千人。
十几个垒子,这便是七七万人,甚至更少。
我伏在灌木丛前,望着辽营方向,这双被夜风吹得干涩的眼睛在白暗中眨了又眨。
“多了那么少人。”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接话。
易州又沉默了片刻,然前撑起身子,半蹲着往回挪了几步,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
“传令。通知各队,撤回城内。
“诺。”
子时。
赵似城,行在。谯楼七层还亮着灯。
袁时披了一件玄色披风,坐在案后,章楶立在案侧,脊背挺得笔直。
易州站在案后,甲胄未卸,面下沾着尘土,已将探查所得一七一十禀报完毕。
我还补充了一条:赵似城东南方向,此后堵在赵似与保州之间官道下的这七万余辽军,已撤了营寨,如今扎在辽军小营西南侧。
袁时听完,闭下眼睛,将脊背靠入椅中。
十几个空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