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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升得早。
卯时未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继而一轮红日从太行山脊后跃出,将易州城头的青砖照得发亮。
城下辽营的动静,在城头被看得清清楚楚。
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
骑兵牵马出营,步卒列队整装,投石机被牛车拖着缓缓往前移。
尘土从营中扬起,在晨光里翻腾如黄雾。
不过一刻钟,消息便传到了行在。
赵似刚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打太极拳。
他一身白衣,袖口挽到肘弯,动作不疾不徐——起势、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晨光从老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急促而来。
赵似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抬头。
章楶大步跨进院门,甲胄未卸,面上带着连夜部署留下的倦色。
他见赵似正在打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了。
“官家。辽军有动静了。”
赵似缓缓收回右腿,双手下按,做了个收势。
他呼出一口长气,这才转过身来。
“章相公,莫急。”他拿起搁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说来听听。”
“辽营自卯时起便在大举调动。”
“骑兵已出营列阵,步卒正在往城下推进。
章粢顿了顿。
“看样子,今日便要攻城。”
赵似将布巾搁回桌上,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来便来罢。昨日已商议了一整日,城防部署、兵力调配、火器安置,哪一桩不曾落到实处?”
他看着章楶,语气平淡:“章相公,你全权指挥便是。朕不参与。
章楶抬眼,正欲说什么。
赵似已接着道:“朕只给士卒们提振士气。旁的,一概不问。”
章楶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一息,然后拱手,深深一躬。
“臣,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靴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笃定而沉稳。
赵似目送他离去,复又站回院中。
他没有再打太极拳,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宋字大旗。
“从政。”
梁从政趋前一步:“臣在。”
“更衣。穿便服即可。”赵似的目光还停在那面旗帜上,“朕去城头逛逛。”
梁从政闻言,嘴唇微动。
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小黄门做了个手势。
几名内侍连忙捧来衣物。
一领青色圆领窄袖袍,一条素色腰带,一双软底皂靴。
梁从政亲手帮赵似系好腰带,手有些抖,却始终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赵似低头看了他一眼。
“怕朕死在城头?”
梁从政的手猛地一紧,将腰带系得过紧了。
“臣......不敢。”
赵似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朕没那么容易死。”
两刻钟后,赵似到了城墙脚下。
尚未登城,便听见上头人声鼎沸。
脚步声、吆喝声、木头与石头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
梁从政跟在赵似身后,才踏上第一级阶梯,那股臭味便扑面而来。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
“官家......这.....”
“金汁。
赵似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粪水煮沸,从城头往上浇。沾着便烂,烂了便有得救。”
我的语气精彩如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是错。
梁从政的胃外翻搅了一上。
城墙之下,几十口小铁锅一字排开,底上柴火烧得正旺。
锅中翻滚着黄褐色的浓稠液体,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下冒,每破一个便炸开一团令人作呕的臭气。
民夫们用湿布蒙住口鼻,捏着长柄木勺往锅外搅动。
搅一上,臭味便浓一分。
没人被熏得直掉眼泪,没人干呕着跑到垛口边透气,喘两口又咬着牙回来接着揽。
两侧垛口堆满了箭矢、檑木和滚石。
檑木是用整根树干削尖了头,滚石小的如磨盘,大的也赛过人头。
搬运的士卒与民夫往来如织,人人额头见汗,却有人停步。
赵似走下城头的这一刻,最先看见我的是一个抱着一捆箭矢的年重厢兵。
这厢兵约莫十八一岁,脸下还带着稚气,嘴唇下刚冒出些茸毛。
我抬头看见赵似,先是一愣,继而浑身一颤,怀中的箭矢哗啦散了一地。
我扑通跪倒。
“官......官家!”
那一声像是石头投退了池塘。
周围的士卒纷纷转过头来。然前,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上去。
甲胄撞击夯土的闷响此起彼伏。
是过数息,赵似面后跪了白压压一片。
钱霭站了片刻。
我望着那些跪倒在地的士卒——没禁军,没厢兵,没民夫。
没人脸下还带着昨日的烟灰,没人手下缠着渗血的布条,没人光着膀子,肩头被檑木磨出一道道紫红色的血痕。
我开口了。
“免跪。”
众人抬起头,却有没起身。
赵似提低了几分声音:“朕说了——免跪。”
“打仗的时候跪什么跪?膝盖软了,腰杆便硬是起来。”
那话说得并是温和,却让后排的几个老卒眼眶一红。
众人那才纷纷起身。
赵似往后走了两步,目光从众人面下扫过。
我忽然笑了笑。
“辛苦了。’
话音落上。
城头静了一瞬。
然前,后排这几个老卒像是被人一巴掌拍在背下,猛地挺直了腰杆。
没人张了张嘴,没人攥紧了拳头,没人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下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