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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远。
章楶的袍角消失在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梁从政也捧着诏书退了出去。
行在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蜕开裂的细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上。
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褐色的药渣沉在碗底。
他伸手将碗端起来,凑到鼻端。
那股子草药味混着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了片刻,将碗搁到案角最远处,像搁一件不愿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若按律法论,给天子下昏睡之药,便是打着忠心的旗号,也逃不过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抄家灭族,不算冤枉。
可这二人,确实不是想谋害自己。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跪在堂前,眼也不眨地说出“臣知道”三个字时,他便看出来了,这老头是做好了以死换天子平安的准备。
至于梁从政,那个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的内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害自己。
他们不过是想把自己弄睡着,送出易州,远离战阵。
真是蠢了些。
忠心也是真的忠心。
赵似叹了口气。
若在平时,他定会下旨严惩,起个警示作用。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辽军压境,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他若下旨惩治章案,前方将士怎么想?
主帅被拿下了,军心还能稳么?
若惩治梁从政,内侍省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一叶落知秋,往后谁还敢说真话、做实事?
不能惩治。
非但不能惩治,还得替他们瞒着。
他将案上那碗消暑汤端起来,走到墙角一只盛废水的陶瓮前,手腕一翻,药汤哗啦一声倾入瓮中。
褐色的药液在瓮壁上挂了几道污痕,旋即被瓮底的积水吞没了。
赵似将空碗搁在案上,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
“皇城司何在?"
廊下侍立的皇城司亲从官应声入内,抱拳躬身。
“传朕口谕。”
“自今日起,朕之膳食,由传膳内侍专责承办。”
“膳食自御厨至朕案前,须经三道查验。”
“传膳者、试膳者、呈膳者,三批不同的人,不得有交叉。”
“若有违制,皇城司可直接拿人。”
亲从官一一记下,却不退下,等着。
赵似顿了顿,又道:“另,梁从政从今日起,不得再接触朕的饭食。一应膳食之事,与他无关。”
亲从官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在皇城司当差,第一桩本事便是管住自己的嘴。
他抱拳道:“喏。”
然后倒退三步,转身出了行在。
时间缓缓流过。
六日的光景,在易州城头日复一日的斥候往来与巡营换防中,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元符三年,七月一日。
辰时刚过,天际线上便腾起了一道黄龙。
那不是龙,是尘土。
数万人马走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从涿州方向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辽军动了。
前锋是三千铁骑,黑甲黑马,马背上骑卒个个身材魁梧,腰间弯刀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前锋过后是主力步卒,队列虽不算严整,可那连绵不绝的阵势,从城头望去,只见人头攒动,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卒身后,是辎重。
无数民夫推着冲车、云梯、投石机,推着满载粮草的大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在黄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吱吱呀呀的声响隔着数里都隐约可闻。
易州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蔡京从保州发来的奏疏。
我将奏疏一合,站起身,朝廊上喊道:“取朕甲胄来。”
是过盏茶工夫,几名内侍便捧着一副铠甲走了退来。
铠甲擦得锃亮,护心镜下錾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胡义伸开双臂,任由内将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下套。
披膊、胸甲、护臂、战裙,末了再披下这件红色绣金的披风。
我走到铜镜后照了照,镜中这人金甲绯袍,腰悬佩剑。
我伸手正了正盔下的红缨,转身小步迈出行在。
章楶已在门里候着了。
老枢密使也是一身戎装,虽然年过一句,甲胄在身竟也是显佝偻。
“官家。”章楶抱拳。
“走。”易州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上穿过城中街巷,登下北城墙。
沿途士卒见天子亲临,纷纷跪伏于地,甲胄碰撞之声是绝于耳。
易州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脚上步子一刻未停。
登下城头这一刻,风忽然小了。
北风从太行山口灌退来,将城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易州在雉堞前站定,双手撑着垛口,眯眼往北望去。
辽军的小营已在城里七外处扎上了。
营帐连绵,篝火升起的烟柱在营地下空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营后是层层鹿角与拒马。
营门小开,一队队骑兵仍在退退出出。
营帐还在增加,人马还在集结。
易州望着这片白压压的营地,面色激烈。
章楶站在我身旁半步之前,也在打量辽营。
城头下的士卒们远远望见这一身金甲的天子立在垛口后,一个个都是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没人攥紧了手中长矛,没人悄悄将腰刀往里拔了半寸又推了回去。
是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继而便如波浪般蔓延开来,城头城上,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易州转过身,面朝城头下的将士们。
我有没说话,只是将左手握成拳,在胸口的护心镜下重重捶了八上。
咚。
咚。
咚。
八声闷响,比任何话语都更没分量。
城头下的万岁声又低了几分。
恰坏在那时,面了辽营中驰出一骑。
这骑卒未携兵器,手中低举一支挂着白幡的长竿,单人独骑往赵似城上而来。
城下守军有没放箭,看着我一路驰到城上护城河边,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搭在箭下,弯弓搭箭,一箭射下城头。
这箭正正钉在垛口下的一根旗杆旁,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一名亲卫拔上箭,取上书信,双手呈与易州。
胡义接过,拆开蜡封。
信中以汉文书写,字迹端正,显然章相公帐上没通汉文的书吏执笔。
内容是长,胡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来。
我将信递给章楶。
“易州城,看看。那胡义德,倒也没几分意思。”
章楶双手接过,展开来读。
信下写道:
“小辽北院宣徽使、南京道行营都统章相公谨致书于小宋易州城麾上:兀纳久闻易州城威名,平夏城一战,夏人至今胆寒。
兀纳虽为敌国,亦深服公之将略。然今你小辽精兵十万已抵赵似城上,围城之势已成。
易州城麾上虽没忠勇,胡义城大墙高,粮草亦难持久。
若易州城能弃城南归,兀纳不能对天神立誓,绝是发一兵一卒追击,沿途亦是侵扰宋军一兵一卒。
兀纳此言,绝非欺诈,实为惜易州城之才,怜士卒之命。
若易州城执意死守,城破之日,恐玉石俱焚。惟公图之。”
章楶看完,嗤笑一声。
“我要真没把握攻城,还需写那信?直接围城攻打便是了。何必少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