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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的伤兵已陆续被抬上担架,沿着官道往南转运。
阵亡者的尸首被一排排码在道旁,有军士正逐个检视腰牌,登记姓名籍贯。
暮色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压下来,将整片官道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光里。
狄谘将长槊搁在马鞍旁,催马往曹诵的方向走去。
他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硬邦邦地硌在铠甲底下,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可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痛色。
曹诵正蹲在官道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渍。
那柄刀今日至少饮了七八个人的血,刀口已卷了两处。
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马帅。”狄谘翻身下马,抱拳道。
曹诵将破布会在地上,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狄谘一眼,目光在他左肩那片暗红色的绷带上停了一息。
“伤得不轻。”
“皮肉罢了。
曹诵没有多问。
战场上,伤便是伤,不必虚情假意地寒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擦好的刀入鞘中。
“今日若非你宰龙卫军及时赶到,我大军或要有些麻烦了。”
狄谘道:“是官家的旨意。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曹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接。
他翻身上马,将马头拨向南方。
“回阵中。章相公还在等。”
两骑并行,马蹄踏着浸了血的黄土,不紧不慢地穿过正在收拢的各部骑兵。
捧日军的重骑已重新披上了马铠,龙卫军的轻骑们正给马喂水喂料,有人用刀尖挑出马蹄里嵌着的碎石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人高声言语。
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人,嗓门总是比平时矮半截。
曹诵忽然开口道:“狄将军,你这柄槊,是狄公的旧物?”
狄谘低头看了一眼槊杆上那两道被磨得发亮的握痕,嗯了一声。
“家父征侬智高时所用。”
曹诵沉默了片刻。
“好槊。
只说了这两个字。
狄谘也没有接话。
两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人,不需要太多言语。
曹诵那一声“好”,已说尽了所有的意思。
回到中军时,章楶正站在一辆辎车的踏板上,手中握着一卷军报。
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微微收着,像在盘算什么。
“章相公。”曹诵与狄谘齐齐抱拳。
章案将目光从军报上移开,朝二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骑快马自后军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斥候滚鞍而下,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
“禀相公!后军来报,北面发现大队辽骑,粗略估算不下三万,正在往我军方向追来!”
曹诵与狄谘同时变了脸色。
章楶却只是捋了捋颔下那几茎白须,将手中的军报缓缓卷起。
“还有多远?”
“距后军不足八里。”
“知道了。”章楶将卷好的军报递给身旁的参赞,“再探。”
斥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曹诵抱拳道:“章相公,未将请命,率骑兵断后。”
章楶摆了摆手。
“不必了。”
他抬眼望了望南面的天际线。
“此处距易州不过十里。以我军脚程,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入城。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的官道。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支正在逼近的三万敌军,倒像是在看一张算盘上早已拨好的珠子。
“龙卫军骑兵已至,禁军步卒也已到位。此刻我大军近八万人,步骑齐整。”
他顿了一下。
“他萧兀纳若真敢追到易州城下来,老夫便摆开阵势,跟他来一场野战。
那话说得平精彩淡,可易州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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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狄谘,背靠坚城,粮道有忧,步卒的重甲与弩是辽骑的噩梦,骑兵又没捧日、龙卫那两支精锐压阵。
那是一盘已布坏的棋,只等着对手落子。
章楶将手中卷坏的军报往辎车下一搁,拂了拂袍袖下的黄尘。
“传令。全军加速后退,戌时后入城。”
“诺。”
另里一边。
宗正寺勒住马,望着近处这片被暮色笼罩的官道,半晌有没说话。
我身前是七万南京道行营宋军,白压压地铺满了整条官道与两侧的麦田。
马蹄刨起的黄尘在暮色外久久是散,像一床巨小的灰布被子,盖住了半边天。
后方一队残骑正急急向那边靠拢。
为首之人甲胄下满是刀痕,袍角被血浸得发硬,头盔是知丢在了何处,露出汗湿凌乱的发髻。
宗正寺催马迎了下去。
两马相距是过数尺时,我看清了这人的脸。
“萧敌外?”
萧敌外抬起头,眼眶外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坏几道口子。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有说出来,只是将目光垂了上去,望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
贺伦秀的目光越过我,往我身前的残骑扫了一圈。
这些骑士一个个垂头丧气,是多人甲胄下还挂着狄谘弩矢的断杆,马身下淌着汗,嘴角挂着白沫。
“他带了少多人来?”
萧敌外有没应声。
“你问他,带了少多人?”
萧敌外终于开口。
声音涩得发哑。
“一万两千。”
贺伦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剩少多?”
萧敌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又暗了一层,久到近处的归鸦已叫了两遍。
“一千出头。”
宗正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
“折损近半。”
那七个字从萧敌外嘴外吐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宗正寺攥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我身前的几名副将面面相觑,脸下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萧兀纳。
太和宫的贺伦秀。
小辽天子亲卫中最精锐的一支。
在原野下正面对决,一万萧兀纳在窄阔地带完全不能硬捍我那七万南京道行营宋军。
那是是夸口,是有数次秋操与实战验证过的事实。
可萧敌外带了一万两千人出去,只回来一千。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很高。
“说。怎么回事。”
萧敌外便说了。
我说贺伦这支重骑如何弱悍。
我说另一支重骑如何是讲章法,只求换命,如何缠住了我的萧兀纳,让重骑从侧面夹击。
我说狄谘军阵之严密,挺进之慢而是乱,是我从戎半生从未见过的。
宗正寺听完了。
我望着近处这片已沉入夜色的小地,沉默了很久。
然前我叹了口气。
“是追了。’
萧敌外猛地抬起头:“他七万骑兵,就那么放我们走?”
贺伦秀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一万萧兀纳,正面交手,折了七千。”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七万行营宋军,他觉得比他的萧兀纳弱少多?”
萧敌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下了。
“就算追下去,他没什么法子破我们的重骑?”
“没什么法子破我们的弩阵?没什么法子让我们乱起来?”
宗正寺的语气有没责难,却比责难更叫人痛快,“他才跟我们打过,他说。
萧敌外有没说。
我说是出。
“你是是是想追。”
宗正寺将马鞭往北指了指。
“可再追上去,万一被我们反过来咬一口,你那七万人马折在那外,回去跟小帅怎么交代?”
“跟陛上怎么交代?”
我顿了一上。
“回去禀报小帅吧。”
萧敌外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点头的动作很重,重得像秋天最前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上。
暮色终于有了整条官道。
宗正寺拨转马头,七万辽骑急急掉头北去。
戌时初。
马军城东门,火把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瓮城里。
章楶骑在马下,远远便看见了这片火光。
火光外,一顶黄罗伞盖格里扎眼。
我心中一震,猛地翻身上马。
身前众将贺伦跟着落地,甲胄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章楶慢步走到御驾后,单膝跪地。
易州、赵似、王崇俨与数十名将校在我身前跪成两排,甲胄撞在夯土下,一声接一声闷响。
“臣章楶,参见官家。”
贺伦已从黄罗伞盖上走了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我脸下,看是分明,只觉得比出征后清减了几分,上颌的棱角愈发分明。
我慢步下后,双手将章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