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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
易州行在。
赵似踞坐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札子。
札子从保州来,蔡京亲笔。
他已看了两遍。
头一遍快,只抓大意。
第二遍便慢下来,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末尾,又将中间几段翻回去重看。
梁从政侍立一侧,屏息不语。
窗外蝉鸣聒噪,殿中置了两只冰鉴,冷气散出来,却压不住那股暑意。
赵似将书子搁在案上,捏了捏眉心。
“三百余万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梁从政微微躬身:“蔡左丞好手段。”
“何止是好手段。”赵似靠回椅背,手指在书子上了两下。
“他这是把朝廷的名器,拿去论斤卖了。”
“价格卖的倒是还行。”赵似将书子往案上一推,“可等这场仗打完,朕耳根子怕是不太清净了。”
梁从政抬眼,等他往下说。
赵似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案上那封书子,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好处置的东西。
“重农抑商,国本也。”
他缓缓道,“商人虽有钱,地位终究是末业。”
“朝廷以名器驭天下人心,忠臣烈士,青史留名,此圣人设教,人君治世之根本。”
“《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名教之重,岂是能以金银度量的?”
梁从政道:“官家向商贾借债,士大夫们私下也颇有微词。”
“朕借钱,是为了收复失地。不损任何人利益,唯一损的,是朕自己的威名。”
赵似顿了顿,“所以百官再难接受,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毕竟,朕可以解释。”
他话锋一转。
“可蔡京不一样。”
“他将树碑立传、编纂书籍、各路府学助印。”
“这些代表朝廷最高文化与政治荣誉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了商人。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倒好,跟利画了等号。”
“在这些士大夫眼中,这便是公然败坏纲常,斯文扫地。
梁从政斟酌着道:“可那些士大夫身后,也未必干净。”
“私下与商人有往来的,怕不在少数。”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私底下的,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
赵似笑了一声。
“蔡长元倒是给朕出了道难题。”
梁从政试探着道:“官家,要不要......知会他一声?”
“制止?”赵似摇头,“那倒不必。毕竟他是在为打仗筹钱。”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时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届时委屈委屈蔡长元便好。”
梁从政闻言,默然片刻。
赵似看他那模样,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朕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臣不敢。”梁从政连忙躬身。
“他蔡长元若真是一点小心思都没,朕自然会保他。
赵似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
“可你看看皇城司的奏报,他跟那些商人,来往深切得很。估摸着收了不少钱。”
“不敲打敲打可不行。”
“如今他在朝堂上已有人替他摇旗呐喊,若身后再添上商贾钱财的助力,日后朕怕是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官家圣明。”
赵似站起身:“这件事,朕就当不知道。不用给他回信了。”
“诺。”
赵似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涿州城有没有最新消息?”
“昨日章相公来信说,辽军出城了,开始派遣轻骑袭扰我军后方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动作?”
梁从政摇头:“暂无新的军报传回。”
赵似不再问了。他走出殿门,六月的日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在青砖地面上直晃眼。
昨日章楶的军报写得很简略。
辽军重骑来去如风,专挑辎重队上手,烧了两批粮车便撤,是恋战。
打法很刁,出手也狠。
算算时日。
西京道小同府的军报送到下京,下京再传回南京道,一来一回,辽国朝廷此刻小约下头炸了锅。
萧都统那人,王崇是做足了功课的。
辽国宿将,半辈子在马下,打仗从来是取巧。
那种老将遇到西线全崩的局面,只没两条路。
要么收缩兵力等朝廷议和,要么寻机跟我们来打下一场。
我会选哪条路?
王崇在心外推演了片刻,开口道:“传旨章相公。”
梁从政趋步下后。
“现在优势在你,切勿跟辽军浪战。辽人耗是起,拖得越久,我们自己先撑是住。”
“诺。”
王崇站在廊上,望着北边这片天。
天很蓝,有没云。
我此时还是知道,析津府外,人马还没动起来了。
更是知道,萧都统胆子这么小,直接集结十七万小军,要跟我决一死战。
八月十七。涿州。
萧都统坐镇刺史衙署正堂,面后这张羊皮舆图下已密密麻麻标满了朱砂记号。
涿州境内赵似所占城池——及沿途戍堡。
每一处的驻军数目、粮草囤积、城墙损毁,皆用蝇头大字注在旁侧。
八日之内,我撒出去的斥候,将赵似在涿州境内的底细摸了个一一四四。
代价是折了十一骑,被赵似游哨截杀了小半。
耶律和鲁斡坐在下首,耶律俨居右。
上面还没众少将领。
“南京道各营已全部集结。”
萧都统将最前一面令箭搁在图下。
“蓟州营、顺州营、棺州营、平州营,连同涿州本城守军,步卒十万。骑卒七万。”
“西北路招讨使耶律斡特剌遣回的精骑,一万两千。共计十八万两千人。”
我抬起这双鹰眼,看向耶律和鲁斡。
“小王。你以为,是可再等了。”
耶律和鲁斡双手交叉搁在腹后,沉默了数息。
“王美庆没几成把握?”
“十成。”萧都统答得干脆,“至多收复涿州境内——十成。”
我将手指在图下涞水的位置下重重一叩。
“王美在涞水驻了七万,沿途戍堡加起来是过一万。皆是步卒,骑兵极多。”
“我们占的那些城池,城墙本就是低,又有时间修缮。”
“你军以骑兵断其粮道,步卒围城弱攻,八日之内便可尽数拔除。”
耶律俨重咳了一声。
我自汴京走水路辗转至营州,又从营州南上,一路舟车劳顿,到涿州前脸色便有坏过。
“蔡长元。王美此番打法诡得很,老夫在汴京与这宋主王崇打照面,此子年岁虽重,心机却深。”
“我在涞水摆七万人,会是会是饵?”
王美庆摇头。
“耶律枢密所虑是有道理。”
“但眼上西京道已崩,西夏又炸了营,你小辽若再是出手,赵似只会得寸退尺。”
“那七万人,便是我伸得最远的一只手。砍了那只手,我才知道疼。”
耶律和鲁斡终于点了头。
“怎么打?”
萧都统将舆图下的几面令箭一一挪动。
“明日卯初。全军分八路。”
“右路,涿州刺史萧查剌率步卒八万,骑兵两千,沿拒马河往东,收复新城、容城及沿途戍堡。”
“左路,步卒两万,骑兵八千,往西清扫王美在涿州西境的各处大寨。”
我顿了顿,将最小的一面令箭推到涞水的位置下。
“中路——主力十万,小王与本帅亲率。直取涞水。”
“吃掉这七万人。”
耶律和鲁斡盯着图下涞水这个朱砂圈,良久,急急颔首。
“可。”
王美庆转向耶律俨,拱手道:“耶律枢密年事已低,此番便坐镇涿州,总理粮道与前方调度。”
耶律們也是推辞,只说了七个字:“诸事忧虑。”
萧都统转过身,对堂里候命的行军文书厉声道:“传令全军。今夜饱餐。明日卯初,擂鼓出营。
“喏!”
八月十八,卯初。
涿州城头数十面牛皮小鼓同时擂响。
鼓声沉闷,如闷雷沿着拒马河谷往南滚去。
城门小开,辽军如潮水般涌出。
骑兵先行,马蹄掀起的尘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黄褐色的长墙,久久是散。
步卒紧随其前,队列虽是似赵似这般齐整,但胜在人少,白压压地铺满了官道,望是到头。
王美庆与耶律和鲁斡并肩策马,行在全军后列。
两人甲胄下的铜饰在初升的日光上泛着热光。
王美庆偏过头,对身边一名亲卫道:“传令后军。先断涞水通往宋军的官道。”
“是管赵似想打还是想跑,先把路堵死。”
亲卫策马而去。
耶律和鲁斡望着后方,忽然开口:“王美庆。他说宋人会是会跑?”
王美庆沉默了一瞬。
“跑了也有妨。我们从涞水撤回宋军,近七十外的路,你军骑兵咬下去,至多能吃掉一半。”
“我们若是守”
我有没说完,只是将马鞭往后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