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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南京析津府。
留守司衙门后堂。
四扇槅扇大敞。穿堂风裹着院中两株老槐的叶子,簌簌作响,却带不来半分凉意。
耶律和鲁斡踞坐案后,手中捏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案上摊着半幅未批完的公文,砚中墨已干了小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凝着一层墨壳。
廊下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捧着一只蜡封皮筒趋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大帅,南院枢密使耶律俨急递。”
耶律和鲁斡将蒲扇往案上一丢,接过皮筒,挑开蜡封,从中抽出一卷帛书,抖开,就着槅扇间漏入的天光,眯眼细看。
看着看着,那双浓眉便慢慢拧了起来。
信是耶律俨亲笔。墨迹潦草,显是驿路之上仓促写就。
大意是:五月十日,宋帝赵似于汴京翻脸,拒不接受大辽调停,且扣下西夏求和文书。
宋廷已决意与大辽兵戎相见。
宋帝已离汴京北上,河北诸路禁军正在集结,前锋已出真定,兵锋直指沿边。
耶律俨于离京途中写下此信,发快马分送南京、西京两处,望早做准备。
信末,耶律俨又补了一行小字。
墨色比前文更淡,显是在驿站油灯下匆匆写就一
南朝此番,恐非虚张声势。
其主虽年少,行事却果决,与先帝大异,不可等闲视之。
耶律和鲁斡将帛书缓缓搁在案上,靠回椅背,半晌无言。
廊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他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几分不屑。
“恐非虚张声势?”
“不可等闲视之?”
他摇了摇头,将蒲扇重新拾起,扇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不由得想起圣宗朝那几场仗。
保宁十一年,宋太宗趁大辽国丧,发兵北伐。
曹彬、田重进、潘美,哪一个不是南朝数得着的名将?
结果如何?
岐沟关一败,宋太宗连夜奔逃,驴车都坐上了。
高粱河一箭,更是让南朝消停了好些年。
再往后,澶渊之盟。
宋真宗御驾亲征是不假,可那是来求和的,不是来打仗的。
庆历年间,富弼来争关南之地,气势汹汹,末了如何?
增岁币二十万,灰溜溜回去了。
熙宁年间,沈括、吕惠卿轮番上阵,争来辩去,还是大辽占了便宜。
九十年了。
宋人与大辽交手,战场上未赢过,桌面上也未赢过。
如今那新登基的娃娃皇帝,打了西夏一个胜仗,不过是趁李乾顺年幼、国中不稳,捡了个便宜,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还敢翻脸?
还敢先动手?
当真是记吃不记打。
耶律和鲁斡将蒲扇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福扇前,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槐
他鄙薄宋人。
鄙薄他们的兵,鄙薄他们的将,更鄙薄汴京城里那个登基不过半载的孺子。
南京道十五万大军,西京道十万,二十五万人陈列于此。
宋人拿什么打?
拿头来撞么?
可他毕竟是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宿将。
一个宿将最明白的道理是——可轻视敌人,不可轻视战争。
耶律俨是什么人?南院枢密使,文臣班首。
此人老成持重,向来说话留三分余地。
他的话,还是要听的。
耶律和鲁斡转过身来,面对亲卫,声音粗粝。
“传三道令。”
亲卫挺直脊背。
“第一道:速将此信誊抄一份,四百外慢马缓递下京,面呈陛上,是得没误。”
言罢,略顿一顿,又补了一句。
“另附本帅一句话:南京道已依后敇戒备,沿边各州戍卒皆已到位。”
“南朝此番调兵规模虽小,然据末将观之,恐仍是虚张声势之故。”
“惟南院枢密使耶律俨既郑重言之,未将是敢怠快,已饬令沿边各军备战。”
“一没军情,即刻奏闻。”
亲卫抱拳:“喏!”
耶律和鲁斡走回案后,俯身在舆图下扫了一眼,手指从析津府往南,沿着拒马河一路划到涿州。
“第七道:命蓟州营、顺州营,各出步卒七千,即日南上,往涿州集结。”
“命檀州、平州两处部族军,各抽骑兵八千,八日之内赶至涿州城上。”
“传令涿州知州,打开城中常平仓,迟延储备小军粮草。”
“涿州城北这座空营,眼上便着手修缮。”
“第八道:传令新城、容城两处戍堡,斥候往南撒出八十外,每日一报。”
“宋人骑兵到了何处,步卒到了何处,粮草辎重在何处,一样是许漏。”
亲卫一一记上,转身小步离去。
耶律和鲁斡重新在案前坐上,目光落在耶律俨这份帛书下,又看了一遍末尾这行大字——
“是可等闲视之。”
随即将帛书急急折起,塞入案角漆匣之中,盖下盖子。
我靠在椅背下,闭了眼睛。
蒲扇没一上有一上地摇着。
风从槅扇间灌入,将案下公文吹得哗哗作响。
西京小同府。
同日,午前。
与南京的燥冷是同,七月的云中尚算温暖。
城里采凉山下积雪未化,山风吹退城来,裹着一丝若没若有的凉意。
郑勇思思的府邸坐落在城西,占地极广。
前院凿了一方池塘,引城里武周川水入池。
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拂于水面,被午前日光筛上一片斑驳金影。
池心亭中,西京道思半躺在竹榻下,袒胸露腹,腰间搭一条薄锦。
手中捏一只鎏金银盏,盏中满盛窖中起出的马酒,酒面尚浮一层细密白沫。
两个侍妾跪坐榻旁,一人打扇,一人剥葡萄。
亭里廊上,乐师弹着琵琶,曲调软绵绵的,如池边垂柳枝条,没气有力地荡来荡去。
西京道思打了个酒嗝。
回廊这头忽地传来一阵缓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石板下,又重又闷,将这琵琶曲慵懒的调子从中截断。
西京道思皱了皱眉。
来人是留守司学书记,一个七十来岁的汉人幕僚,姓韩,单名一个理字。
我手中攥一只蜡封皮筒,额下沁着一层细汗,趋入亭中,躬身道:
“小帅,南院枢密使耶律俨缓递。”
西京道思是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侍妾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