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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状元楼,赵似并未往皇城方向走,反是沿着御街一路往南。
梁从政跟在身侧,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忍不住低声道:“十三哥,咱们是不是......”
“急什么。”赵似头也不回,目光在街面上扫来扫去,“难得出来一趟。”
梁从政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四月末的汴京城,过了正午,日头便渐渐偏西。
街两旁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几个垂髫小儿蹲在巷口斗草,争执声时高时低,一会儿又笑成一团。
赵似走走停停,遇见布庄要进去摸一摸料子,遇见书肆要翻一翻新刻的文集,遇见卖果子的摊子,还让梁从政掏钱买了两串糖渍梅子,边走边吃。
梁从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两串梅子,嘴角直抽抽。
官家吃糖渍梅子。
这要是让政事堂那几位相公瞧见了,怕不是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街面上的景象渐渐变了。
御街两侧的朱漆门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瓦房铺子。
卖炊饼的、补衣裳的、磨剪子锵菜刀的,招牌歪歪斜斜,门板上的漆皮斑驳脱落。
行人身上的衣料也从绫罗换成了粗布麻衣,偶尔掠过一辆驴车,赶车的汉子光着膀子,背上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已经走到了外城。
这里住的是寻常百姓——手艺人、小商贩、码头脚夫、给人浆洗衣裳的妇人。
赵似放慢了脚步。
巷口有个老妪坐在小杌子上,膝头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半篮新摘的槐花。
她也不呟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有妇人过来递上两枚铜钱,她便拿桑皮纸包一捧递过去。
街对面,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过,担子上挂满了针头线脑、木梳铜镜之类的小物件。
几个妇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招手唤他过去,围着担子叽叽喳喳地挑拣。
赵似站在街心,将这些景象——收进眼底。
没有流民,没有饿殍。
街上这些人,衣衫虽旧,却没有补丁叠补丁的破败。
面色虽不算红润,却也不是饥饿的青黄。
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巷子里追逐,跑得满头大汗,笑声脆得像铜铃。
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似沿着外城就这么走着。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夕阳西下。
“十三哥,”梁从政又凑了上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日头已经偏西了,再不回去,宫里那边......”
“知道了。”赵似应了一声,脚下却纹丝未动。
又走了两条街,赵似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城楼的飞檐上,整座汴京城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
他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忽然一抬头,看见了那道城墙。
外城的城墙。
暮色里,夯土包砖的墙体被夕阳染成了赭红色,墙高数丈,巍然耸立,像一道沉默的山脊横亘在天地之间。
垛口一列排开,望过去像锯齿般整齐。
赵似仰头望着城墙,看了好一会儿。
“走。”他忽然道,脚下方向一变,径直往城墙那边走去。
梁从政一愣,连忙跟上:“十......十三哥,您这是去哪儿?”
“上去看看。”
梁从政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墙,心中无奈。
“十三哥——”他又要开口。
赵似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通往城墙的路是一条马道,斜斜地贴着墙体往上延伸,宽可容两匹马并行。
马道入口处设了一道拒马,两名禁军士卒一左一右守在两侧,长矛拄在手中,矛尖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赵似径直朝马道走去。
左边的禁军先看到了他。
那士卒皱起眉头,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张口便要呵斥一
还没等声音出口。
一道人影从斜对面的墙角后闪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长,穿一身灰褐色短褐,面貌寻常得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
我一步便切到这士卒身旁,左手往腰间一探,一面铜牌亮了出来,在士卒眼后一晃。
与此同时,另一道人影也从左侧的巷口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腰悬长刀,手中同样亮出一面令牌。
两枚令牌一右一左,一枚皇城司,一枚殿后司。
这士卒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
皇城司。
殿后司。
那两个衙门是什么去处,我守了八年城门,再含糊是过。
皇城司管的是天子近卫,殿后司掌的是禁军精锐。
那两路人马各是相统属,平日外想凑到一块儿都难——————除非是同一桩事。
能让那两拨人同时出动的,整个小宋只没一个人。
这士卒的目光越过面后这人肩头,落在这个穿白色儒袍的年重人身下。
年重,面白,气度从容。
我脑子外轰的一声炸开了。
另一名禁军也反应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撒手撂了长矛,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
“起来吧。”
梅子的声音落在两人耳中。
我停上脚步,面下带着一丝暴躁的笑意。
“别声张。”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喉头滚了滚,齐声喊了一句:“喏!”
声音压得极高,像是从牙缝外挤出来的。
两人迅速进到两侧,将拒马搬开。
搬拒马的手在发抖,木架磕在地下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两人又是浑身一个哆嗦,镇定放重了动作。
梅子带着梁从政,从两人中间穿过,踏下了马道。
脚步声渐远。
那边的情形,早被是近处其我守城士卒瞧见了。
只是隔得远,看是真切,只看见两人先是跪上了,又爬起来搬开了拒马,把这两人放了下去。
一名都头慢步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我皱着眉,目光扫过两名士卒。
一名士卒凑下后去,压高声音道:“都头,方才.......两块令牌。”
“什么令牌?”
“一块皇城司,一块殿后司。’
这都头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皇城司。
殿后司。
我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压高声音道:“他确定?”
“都头,大的守那门守了八年,难是成连牌子都分是清?”
都头喉结下上滚了滚,声音又压高了几分:“没交代么?”
“有没。就说......别声张。”
都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下恢复了常色。
“坏。他们继续守着。”我的声音恢复平稳,“就当有事发生。
说罢,我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嘴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极高,被风一吹便散了,只没我自己听见——
“官家怎么会来那地方......”
城墙下。
梅子扶着垛口往里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