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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知蘅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仍未能找到那本日录。
她慌乱不已,先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捱到天将亮时好容易睡着了,却梦见日录被人公之于众,长辈们训斥她,贵女们嘲笑她,年逾半百的祖母健步如飞地拿着白绫追着她绞,她逃啊逃,最终逃到了白日去过的东观门口,冰玉之姿的郎君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幽深:
“玉娘,你再在日录里偷偷骂我,我便不与你医治了。”
他的声音,仍和当日艳冶幻梦中的男子一模一样,观其相貌却是谢怀谌。知蘅自此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她再无睡意,起来喝了药,又回床上辗转反侧了半个多时辰,待隅中的那通发作过去后,睁着双乌青的眼起了床,精神恹恹地洗漱。
百宜堂那边并没有人来找她。昨儿大逆不道地闹了一通,原以为又会被训斥,但许是可怜她是个命不久矣的病人,父亲下值归来后却未说什么,只着人传了话来,既然宫里不要她,她便不用去了。
至于祖母的怒火——听闻是长兄替她受着了。对长兄愧疚的同时,她又有些没良心地想,原来“忤逆”的后果也没那么不可承受啊。
知蘅由此又闲下来,独坐窗畔,想着日录丢失一事和那诡异的巧合。
直觉告诉她,她的日录很可能是被她不小心带进宫、因和他纠缠时摔的那一跤摔出去了,落在了那人手中。
好巧不巧,也因了这通纠缠,昨日隅中她就没有发作。
他的声音,更是和梦里一模一样,仿佛他就是那话本子里的裴郎。一切的一切都诡异得像是上天在可怜她、也赐给她一个能治好她病的郎君一样,荒诞至极,又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啊。
也许,也许就只是巧合吧。知蘅有些郁闷地想。
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但日录既落在他手中,她无论如何也得去要回来。
顺带,也再去验证验证这味药是否真的可用。
主意既拿定,次日清晨,服过药后,知蘅带着云摇偷摸溜出家门,前往谢府所在的永和里。
永和里位于上东门内,西邻北宫,南接三公署,历来便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寸土寸金。然得以独占一条街的,也唯有颍川谢氏而已。
从龙之臣,四世三公。高祖父是太尉,祖父是太傅,叔祖父官列司空,父亲又是司徒……此等显赫之家,放眼朝中,也唯有因了太后掌权而崛起的一门三侯的安定梁氏可与之媲美。
甚至,以谢怀谌如今的受重用程度来看,将来金印紫绶、秩万石,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主仆二人等候在郎君归家的必经之路上,不久,便见前方街巷中有牛车缓缓驶来,云摇小声道:“女郎,他们来了!”
那头,驾车的玄青亦远远瞧见巷中的主仆,渐缓了车速,回头小声地对车中道:“郎君,陆娘子好像来找你了。”
吸取教训,知蘅今日戴了帷帽,遮去了姣好秀婉的容色。可敢明目张胆等候在此阻拦车驾的贵女,除了她,玄青暂时还想不到第二位。
谢怀谌正在车中看一卷竹简装的古籍,闻言,掀眸朝外看了一眼。
小娘子虽戴了帷帽,然则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和前日东观门前似乎也并无两样,显然是来兴师问罪。
忆起那莫名其妙的一句“小人”,他心间忽涌起一阵浅淡的不悦:“我没有瞎。”
没瞎就没瞎嘛,他又没说郎君瞎。小侍卫很委屈。
片刻间,知蘅主仆已经小跑至车驾前。香喘微微,一张秀净的芙蓉面此刻如染胭脂,倒为那雨浥芙蕖的清丽平添几分娇媚。
胸腔里心脏砰砰疾跳,像是病症发作的前兆。但此时她满脑子都是要回日录一事,根本无暇顾及。
车上,谢怀谌放下竹简,神色冷淡:“陆娘子有事?”
又是那与幻梦中无二的音色,且随着距离的拉近,知蘅嗅到一股清馥幽凉的冷香,是他衣上薰的香料,顿觉神清气爽,全身都舒泰起来。
她顿时忘记来时的目的,无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谢世子,昨日可有捡到什么东西?”
“依娘子之言,我是应该捡到什么东西吗?”
出乎意料的答案,知蘅浅浅懵了一瞬——他他他,这是何意?为何呛她?
难道他已经看过了吗?现在的青年郎君都这么没礼貌的?乱翻别人东西?
知蘅暗在心间啐他,嘴上道:“谢世子只说是否捡到便是。”
咬咬牙,又补充:“我昨日进宫落下了一本书,不知谢世子可曾看见。”
里头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东西,还有骂他的话,她自不可能说得太清楚,以免自投罗网。
毕竟,她心头还存了一丝侥幸——万一,他还没看呢?不知道她骂了他呢?
再者,就算看了,他只要不明说、令彼此撕破了脸,一切就都还有可转圜的余地。
一旁的玄青已悄悄竖起耳朵偷听了。谢怀谌低头,漫不经心地抚平方才被竹简压出褶痕的衣袍:“陆娘子如果是问书,那在下的确没有看见。”
知蘅心间一紧,又凑近几分:“那谢世子的意思是,其他东西你看见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瞬被拉得极近。她骤然倾身,帷帽的帽檐触到车厢上,像花枝突然入怀,近乎贴面相问。
独属于女郎的清馥芙蓉香随纷飞的帷纱柔软又迅猛地拂过脸颊、扑至鼻尖,自双颊至耳后皆酥麻一片。谢怀谌的五感一瞬被放得无限大,他好似置身于月下春江之畔,被浸润着月明花香的温风吹拂着、包裹着,江水如镜,浮映满月……
再一定眸,却是帷纱飞舞间她满蕴紧张的清润杏眸,于是游魂归体,他不动声色地拉远距离:“我应该看见吗?”
他这个样子分明就是捡到了!竟还说得如此大言不惭!
帷纱之后,知蘅面色涨红,原本素净的脸霎如染上胭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