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咸恩静眼眸微微闪烁，起身看向她。

“智妍你真的不回去睡觉吗？”

“不回去，我要留在这照顾oppa！”

想让我回去给你们俩腾位置...

做梦！

她噘着嘴又低头...

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时，郑秀妍醒了。

不是被晃醒的，是被梦里突然炸开的一声“咔嚓”惊醒的——像玻璃碎裂，又像快门按下。她猛地坐直身子，手按在胸口，呼吸微促，额角沁出薄汗。窗外江面粼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才发觉自己竟枕着车窗睡了整整二十分钟，而柯琴飞的手还稳稳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

她悄悄偏头看过去。

欧尼今天穿了件浅灰V领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腕骨分明。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正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疤她认得，是十二年前《Dream High》片场一场爆破戏的意外留下的，当时他替一个替身演员挡了飞溅的碎石。

郑秀妍喉头微动，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雪莉说的话：“小龙啊，你记不记得，2012年你第一次见陈然，在SBS演播厅后台，他蹲在地上帮你捡散落的乐谱，衬衫第三颗扣子崩开了，你盯着那道锁骨看了三秒，转身就去买了条蓝丝巾，第二天塞进他包里，说是‘防静电’。”

——她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告诉雪莉的是，那条蓝丝巾，她偷偷洗了七遍，晾在宿舍阳台最角落的绳子上，风吹日晒，褪色发硬，最后被咸恩静当成抹布收走了。

“到了。”柯琴飞的声音低沉平缓，车子缓缓停进剧组停车场指定车位。

郑秀妍慌忙低头，指尖迅速抹掉眼角一点水光，又摸了摸头发，确认没压出印子。她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一阵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再放下时，看见柯琴飞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她身侧，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带了参鸡汤和山药粥，听说你最近胃不太舒服。”

郑秀妍怔住：“……你怎么知道？”

“昨天吃饭时，你夹菜总避开辣酱，喝汤前先吹三次气。”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眼下，“还有，你喝牛奶时会用小指抵着杯沿——这是胃寒的人下意识护胃的动作。”

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并肩往片场走，脚步不快不慢，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像一道精心测量过的安全线。可郑秀妍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斜斜地、固执地朝他那边挪。阳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尾端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片场门口，助理早已等候多时，笑着迎上来：“欧尼！秀妍欧尼！导演刚还在念叨呢——说你们这组合，一个编剧一个主演，现实版‘剧里剧外双线并行’，观众看了都得喊‘嗑疯了’！”

郑秀妍耳根发热，刚想解释，柯琴飞却自然接过话：“别听他瞎说。秀妍欧尼是来探班的，我顺路送她，顺便取几份修改稿。”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哎哟，欧尼这话说得……啧啧，比剧本还讲究分寸感。”

郑秀妍抿唇，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里沾了一小片槐花瓣，粉白，蜷曲，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台词。

片场内，正在拍一场雨戏。布景是老式公寓楼道，雨水从铁皮檐角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深色圆点。金软软穿着洗旧的碎花裙，赤脚站在水洼里，仰头望向二楼窗口，手里攥着一把透明伞，伞骨歪斜，伞面浸透雨水，沉甸甸往下坠。

镜头切到二楼窗口。

郑秀妍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十二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进公司不久，试镜《Love Rain》女二号，导演临时加了一场即兴发挥的“雨中等待”，她没带伞，就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眼神空茫又倔强，像一颗被雨水泡胀的青梅。

“卡！很好！”导演喊完，立刻有人撑伞冲上去围住金软软。

郑秀妍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自己十二岁的身影，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摄像机镜头，隔着正在擦汗的金软软，静静回望过来。那一眼，没有温度，却让她后颈发麻。

柯琴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半步：“这场戏，当年你试镜时，NG了十七次。”

她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十八次，你摔进了水洼，膝盖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进砖缝里。”他声音很轻，“我当时在隔壁棚改剧本，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你坐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数砖缝——你说，要是数到第一百条，陈然就会出现。”

郑秀妍倏地转身。

他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微微张着嘴，睫毛颤动，像受惊的蝶。

“你……”

“我没告诉你。”他垂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边角磨损，“但那天我捡到了你扔掉的草稿纸，上面写着：‘如果陈然不来，我就把眼泪数成一百条河。’”

她盯着那张纸，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所有狼狈的、幼稚的、不肯示人的时刻。

“欧尼！”一声清亮的呼唤划破空气。

李素妍拎着两大袋咖啡冲进片场，身后跟着揉眼睛的朴宝蓝和抱着保温杯的李居丽。Tara五人组全到了，唯独缺了刘花英——说是要晚点到，先去商场买伴手礼。

“智妍欧尼！”李素妍一把搂住郑秀妍肩膀，笑嘻嘻凑近，“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刚和欧尼在车里……”

“素妍！”郑秀妍猛地推开她，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李素妍夸张地“哎呀”一声，转头对柯琴飞眨眨眼：“欧尼，我们智妍欧尼害羞了——您可得抓紧啊，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允儿欧尼截胡喽！”

柯琴飞没笑，只淡淡扫了李素妍一眼：“允儿欧尼昨天刚飞巴黎，行程排到八月。”

李素妍噎住，讪讪摸鼻。

郑秀妍却心头一跳。

——他连林允儿的行程都知道？

这时，金软软裹着毛巾走过来，发梢滴水，笑容明媚：“秀妍欧尼来啦？导演说待会儿有场对手戏，让你先看看分镜——是三年前那场‘地铁重逢’，陈然写的初稿，现在要重拍。”

郑秀妍一怔：“重拍？不是已经播出了吗？”

金软软歪头：“哦，是欧尼昨晚连夜改的。说原版太甜，不够痛。新版本里，你等了他三年，他推开门时，你正把订婚戒指放进烟灰缸，火苗窜起来那一刻，他喊你名字的声音，比打火机‘咔’一声还轻。”

郑秀妍指尖发凉。

她当然知道那场戏。十二年前，她和陈然确实约在地铁站，他迟到四十七分钟，她等在3号出口，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泰坦尼克号》重映。他出现时，她没说话，把票撕了，纸屑飘进风里，像一群白鸽。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她没说出口的失望，记得她藏在掌心里的碎纸片，记得她转身时睫毛垂下的弧度。

“智妍欧尼？”金软软晃晃她手臂，“要不……你先去化妆间？欧尼说，新剧本里，你有一句台词，必须化完妆才能念。”

郑秀妍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门，她愣住。

化妆镜前，放着一瓶未拆封的女士香水——瓶身纤细，磨砂玻璃，标签上印着淡蓝色鸢尾花。正是她今早从咸恩静抽屉里拿出的那款。

瓶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峻：

【你带它来了。

我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