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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盘上,则是一摞文件——《委托终止协议》《赝品追缴授权书》《邦翰司赔偿意向函》。
“林先生,”周志林将印章推至桌沿,“这方印,是我祖上传下的,真品。我今日赠您,不为谢,为证——证您所言,字字如刀,刀刀见骨。”
林思成没接印章,只伸手,将那摞文件轻轻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纸页。
是手稿的第一页。
他指尖点在“格物致知”四字上,声音极轻:“张先生,真正的朱子手稿,就在这儿。”
众人一怔。
林思成却没看手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观景厅落地窗外——远处,长安街车流如织,晨光正一寸寸爬上故宫角楼的琉璃瓦。
“它不在纸上。”他说,“在您心里。”
“格物致知,不是抄写圣贤言语,是叩问自己——这字是谁写的?为何而写?写给谁看?若连自己都骗,何谈致知?”
周志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浊光尽褪,竟似年轻了二十岁。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很久,忽然解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搁在印章旁:“林先生,这表,跟了我四十二年。今天,我把它交给您。不是酬劳,是押注——押您这双眼,能看见更多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思成没碰表,只笑了笑:“张先生,我不要表。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半年之内,您名下所有艺术品交易,无论真假,无论价值几何,请务必由三位以上独立第三方专家联合鉴证。其中,至少一位,必须是刚入行五年内的年轻人。”
周志林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好!就依你!”
笑声未落,观景厅大门再次被推开。
刘泰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角泛黄纸页——正是手稿原件。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思成身上,嘴角微扬:“林老师,您要的‘真东西’,我给您带来了。”
林思成起身,接过纸袋,从中抽出一页。
不是朱熹手稿。
是张远帆昨夜手写的《手稿疑点备忘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处破绽,每处旁都贴着显微照片。
林思成将备忘录轻轻放在周志林面前:“张先生,这才是您真正该付钱的东西——不是赝品,是‘看见赝品’的能力。”
周志林拿起备忘录,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抬头,看向张远帆:“张小姐,这份,值多少?”
张远帆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按照行规,真伪鉴定费,不低于标的额百分之三。一亿八千万,该收五百四十万。”
“好。”周志林提笔,在备忘录末页空白处签下名字,又撕下一页,龙飞凤舞写下支票,“张小姐,这是首付。余款,三天内到账。”
张远帆接过,指尖微颤,却没看数字,只盯着那签名,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林思成却已转身,走向窗边。他拉开窗帘,晨光汹涌而入,将他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王教授,”他头也不回,“您那幅‘朱子讲学图’摹本,明天我让人取走。不是销毁,是补全——我请故宫的老师傅,把陈砚舟题跋的墨迹,用宋代矿物颜料,原样重绘一遍。然后,挂在您书房正墙。”
王齐志哽咽难言,只能点头。
“梁经理,”林思成终于回头,目光清冽如寒潭,“您刚才问我,算个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是那个,在您举牌加价时,看清您袖口汗渍的人;”
“是那个,在您笑出声时,数清您眼角皱纹多出两条的人;”
“是那个,在您以为胜券在握时,听见您心跳快了三拍的人。”
“我不靠钱赢您,不靠权压您——我靠的,是您自己漏出来的破绽。”
梁诗雅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一个音节。
林思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下。
“对了,张先生。”他侧身,笑容清淡,“那份《朱子手稿真伪报告》,我留了一份备份。若您哪天想看看,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满室惊涛骇浪。
走廊里,阳光明亮得刺眼。
林思成没走电梯,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一下,又一下。
走到十七层,他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对话框里,是张宗宪发来的九张照片。
全是手稿高清原图。
最后一张,是张宗宪自己拍的——镜头对着窗外,晨光漫过长安街,一辆黑色轿车正驶过天安门广场,车牌被阳光照得反光。
林思成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反光处,隐约映出车窗内侧,贴着一张A4纸。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项目代号:青鸾】
【目标:验证‘鉴真’系统核心算法稳定性】
【验证方式:跨时空真伪博弈】
【当前进度:100%】
【执行人:林思成(ID:LSC-001)】
林思成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删掉所有照片,连同那段微信对话,彻底清空。
手机黑屏,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清澈,平静,深处却有一簇火苗,幽微,却烧得极稳。
他继续往下走。
十七层,十六层,十五层……
每下一层,脚步便轻一分。
直到一楼大厅,阳光泼洒满地。
他推开旋转门,走入京城初冬的晨风里。
风里有糖炒栗子的焦香,有煎饼果子的葱油味,有公交报站的电子音,还有远处学校早读的琅琅书声。
林思成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人间烟火,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