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周根娣一愣:“……为什么?”
“冯牧的人,刚在霞飞路开了家南货店。”骆子祥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掌柜的姓陈,单名一个‘砚’字,左耳垂有颗痣,说话带杭州腔。你若看见他,绕着走。”
周根娣呼吸一窒。霞飞路……那是她从前常去的绸缎庄所在!冯牧?那个总在报纸上露面、笑容和煦如春阳的贤商会会长?他竟把手伸到魔都去了?而且专挑她可能落脚的地方布点?
“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
骆子祥没答,只伸手拉开储物格,取出个牛皮纸包,递给她:“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马奎没福气,但孩子没罪。”
周根娣双手接过纸包,入手微沉,还带着体温。她没急着拆,只是紧紧攥着,纸棱硌得掌心生疼。包里是什么?金条?存单?还是……一叠薄薄的船票?她不敢猜,只觉那重量压得她肩头下沉,仿佛接住的不是包裹,而是一截沉甸甸的、尚未冷却的脊梁骨。
车在汇丰银行门口停下。波儿跳下车,快步奔向旋转门。骆子祥推开车门,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舞。他没急着走,转身看向周根娣,夕阳正把他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斜斜覆在她脸上,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根娣。”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不是“马太太”,“魔都那边,有家‘百乐门’旧址新开了家咖啡馆,老板娘姓林,广东人,左眉尾有颗黑痣。你找她,报我的名字——骆子祥。她会给你一间二楼靠窗的屋子,月租免三个月。”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金属表盖弹开,露出里面停摆的指针,“表坏了,走得不准。但她说过,只要咖啡豆的香气还在,门就永远开着。”
周根娣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不是嚎啕,是无声的汹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牛皮纸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得严严实实,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名字刻进骨头里。
骆子祥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西装内袋摸出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琥珀胸针,雕着一只蜷缩的猫,猫眼是两粒细小的墨玉。“马奎从北平带回来的,说是在琉璃厂淘的。他……一直想送你。”他把盒子放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收好。不是念旧,是给你留个念想——往后日子长,总得记住,自己也曾被一个人,笨拙地、认真地惦记过。”
他关上车门,车启动时,周根娣隔着玻璃看他背影。他没回头,径直走向银行台阶,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枪。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他身影融进人流,竟显得格外孤峭。
车开出两条街,傲天才闷声道:“骆爷,那枚猫胸针……是您从马奎遗物里拿的?”
骆子祥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枚铜纽扣:“嗯。他保险柜底层,压着张泛黄的婚书,上面有根娣的指纹印。还有三张当票,押的是她陪嫁的镯子、耳坠、金锁片——全没赎。”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穷疯了,却把这枚假琥珀当宝贝收着。假的,但猫眼里那两粒墨玉……是真的。”
波儿在后座长长吁了口气,把机票递过来:“魔都,明早十点,东方航空。头等舱。”
骆子祥接过机票,目光掠过舷窗倒影——玻璃上,他与身后渐渐远去的码头重叠,起重机巨大的钢铁臂膀在暮霭里缓缓转动,像一只迟缓的、不知疲倦的巨鸟。他忽然想起樱子昨夜倚着他胸口说的话:“子祥,你说围城那天,咱们会不会也像老电影里那样,挤在防空洞里分最后一块面包?”
他当时笑了,揉揉她鬓角:“傻话。咱们有粮仓,有船,有光夫人撑着的股份,还有……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围城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饿肚子。是人心,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谁也不知道底下埋着多少礁石,多少暗流。”
车拐上解放桥,海河水面浮着碎金般的残阳,粼粼晃晃。骆子祥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是一片沉静的墨色。他掏出怀表,表盖弹开——指针依旧停在三点十七分。可表壳内侧,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在夕照里微微反光:
【戊寅年七月廿三,子时三刻,吉。】
那是他第一次穿越后,系统赠予的初始时间戳。如今,距离十一月围城,只剩八十七天。
桥下河水奔流不息,载着碎金,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