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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天推了马奎一把。他踉跄着步入黑暗,腐土与海盐的气息瞬间吞没口鼻。石阶湿滑,每级都凿着防滑凹槽,尽头透出微光。马奎摸出鞋垫,果然有张薄纸片,墨迹洇开:“海晏号307舱,明晨五点四十分登船”。他反手摸向后颈,指尖触到皮肤上细微的灼痒——那行字正微微发烫。
突然,头顶传来闷响!
煤棚外传来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皮靴踩碎煤渣的咔嚓声,至少六个人。
“骆爷!”波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石壁,“三辆车,牌照全挂津字临时号,但司机耳朵后都贴着膏药——李涯新招的‘白鸽组’,专盯码头!”
地道里,骆子祥解下腰带,抽出里面盘绕的钢丝绳。他弯腰将绳头穿过石阶缝隙,手腕一抖,钢丝“铮”地绷直,另一端竟从上方破洞垂落——正悬在煤棚坍塌的横梁上。
“傲天,火柴。”
“在!”
“波儿,把食盒第二层熏鱼挪开。”
“好嘞!”
三秒后,马奎看见骆子祥将火柴头蘸了熏鱼油,在钢丝绳上划出七道浅痕。他数着那些油痕,嘴唇无声翕动:“一、二、三……七。”
“海晏号今早检修锅炉,七号炉膛今天没点火。”骆子祥直起身,拍拍手上煤灰,“李涯的人会查遍所有船舱,唯独漏掉锅炉房——因为他们相信,没人敢在没点火的炉膛里藏人。”
马奎喉头滚动:“可……可我怎么进去?”
骆子祥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哨身刻着海浪纹:“吹三短一长。锅炉房老赵头听见,会掀开七号炉膛检修盖。你爬进去,蜷在隔热层夹缝里——那里铺着三十年前的石棉毯,能遮热成像仪。”
他顿了顿,把铜哨塞进马奎汗湿的掌心:“记住,石棉毯有七层。你数到第七层时,听见心跳声,那就是你媳妇。”
马奎攥紧铜哨,金属棱角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抬头:“骆哥,您刚才说……李涯上司信脊髓炎?”
“信。”骆子祥点头,“因为军统去年送过三十个‘脊髓炎患者’去台湾,其中二十八个,现在都在基隆港修码头。”
巷口传来粗暴的踹门声,木屑纷飞。骆子祥朝傲天使了个眼色。后者迅速从藤箱取出件灰布长衫套在马奎身上,又撕开衣襟内衬——里面密密麻麻缝着十几枚铜钱,每枚钱孔里都穿了根极细的银丝。
“避雷针。”傲天低语,“船体接雷,电流走银丝入海,不伤人。”
马奎刚系好最后一粒纽扣,头顶破洞突然砸下一块断梁!尘土簌簌落下,他本能缩颈,却见骆子祥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吱作响:“听着,马奎!你媳妇没背叛你——她把金佛熔了铸成船钉,钉在海晏号龙骨第七节。那艘船,是她用命给你钉出来的。”
话音未落,地道入口轰然塌陷!砖石如雨坠落,扬起浓雾般的灰。马奎被傲天猛力推向斜坡深处,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骆子祥转身迎向塌方——他举起毛瑟手枪对准上方,枪口焰在昏暗中炸开刺目白光,同时,七声清越哨音穿透瓦砾,如裂帛般刺入暮色。
“三短一长……”马奎在呛人的粉尘里反复默念,手脚并用爬向黑暗尽头。石阶越来越窄,空气愈发滞重,他数着肋骨下每一下搏动,数到第七次时,指尖触到粗糙的石棉纤维。他蜷进夹缝,用牙齿咬开铜钱银丝,将银线缠上脚踝——就像小时候娘教他系草鞋带那样,一圈,两圈,三圈……
远处,海晏号汽笛再度长鸣,震得石棉絮簌簌飘落。马奎闭上眼,恍惚听见极细微的“咚、咚”声,仿佛隔着厚厚船壳,有人正用指甲轻轻叩击龙骨。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密闭空间里闷得发颤。原来那不是心跳,是锤子敲打铆钉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第七下时,他后颈的碘酒字迹,正随着体温悄然晕染成淡青色的海浪纹。
(全文完)

